第121章 老臣谋断锁玉扣,竖子秉笔画文章(1 / 2)

让大唐飞 辽东骑影 13028 字 7天前

第121章 老臣谋断锁玉扣,竖子秉笔画文章

义兴郡公府内,高士廉把玩着一只产自辽东武次的玉扣,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随口问道:「这般说,确系是李昊所为?」

来人低声禀报:「回阿郎,绝不会错。综合多处消息,一应甲历丶敕旨丶敕牒丶奏疏丶计帐等物均被运至崇贤馆。随后,被太子司议郎的属官和东宫司闺掌书梳理。

「最后,梳理出来的内容,全都呈报给吴国公定夺,国公再指示下步行止。每日里,东宫注记他只稍作过目,一应时间都扑在所谓的「调研」上,甚为上心。」

窗外鸟鸣啁啾,晨露自叶尖垂落,「啪」地一声在泥土上砸得粉碎,了无痕迹。

「原来如此————」

高士廉闭目轻哼,「本以为,此番是萧瑀突然开窍,藉此机会另辟蹊径。如今看,自始至终,都是李昊这竖子在背后搅动云雨。本以为是高看了他,却不想————」

想到那日见到李昊时的感觉,高士廉便愈发有些在意。

他这一辈子多在观人,自有一番心得在。

李昊此子,别看尚且年少,可举手投足间偏能衬出一股老辣的气度。

乍观其人,男生女相,看似外表温婉。

可骨隐奇秀,双眸澄定,光藏静渊,眉宇气敛,毫无寻常少年的涣散轻佻之象。

年少而神凝,形柔而骨韧,非常器也。

乐游原上,他孤身说降叛贼。启夏门外,他带一众防阖丶部曲便截杀了左游仙。

他是王珪下属,可王珪对他多有器重。他是萧瑀辅僚,却借对方之手干预朝政。

如今,王珪在与自己争权,萧瑀和王珪共谋携手,兀自扩大在朝中影响。

追根溯源,拨云见日,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那个竖子的影子————

「啪」的一声,高士廉将辽东玉扣攥在掌心,眸光锐利。

李百药果真厉害,竟是教出了这么个弟子————

不能放任这竖子继续这么折腾。

否则,若所谓的「调研」做成,萧瑀必会更得皇帝信重,王珪在门下省也必会声望日隆。若如此,萧瑀重新拜相后必会成为自己的一大阻碍,他若再与王珪联手————

高士廉沉声吩咐道:「继续探听司议郎廨舍的消息,事无巨细,皆要报来。」

「唯!」

一眨眼,三月癸巳,皇后率内外命妇亲蚕。

此时,李孝常丶杜才干两人被杀的消息已传回长安。两个外臣的家眷也被依法籍没.

谋反诸首脑被一网打尽。从正月到三月,罗艺丶王君廓丶李幼良再加上李孝常。

四次谋反大案接踵而来,主谋皆是朝中重臣,让贞观元年的开局显得分外沉重。

长安内外,难免人心动荡,从高官贵戚到黔首平民,都在观望着时局。

不过,对于李世民来说,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并无多大影响。

这位皇帝自小从戎,亲在马背上平定天下。浅水原丶雀鼠谷丶虎牢关丶玄武门,多少次更加凶险诡谲的难关他都坦然直面,都已从容荡平。何况些许小丑跳梁于前?

皇后想要借亲蚕之机安抚一众命妇,藉此稳定人心丶劝课农桑,他很欣慰。

可在他这儿,却不想再贸然有所动作。合州并县之事还需时间落地,整个国家的官僚都会因此震荡。中枢的一系列调整还有待观察,法令即将更新丶百姓需要休养。

治国如治军,治军先治气,得先静下来。

春暖花开,清风徐进。

李世民单独约了萧瑀陪侍,在庭中慢慢踱步,「朕少好弓矢,至今岁共得良弓十数,从朕征讨南北,自谓无以复加。可近日以示弓匠,乃曰皆非良材」。

「朕问其故,匠人曰:木心不直,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有所悟。

往昔对弓器一道看似精擅,实则辨之未明。朕以弓矢平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

「何况这天下之务繁复庞杂,谁能遍知?故而,必需无数有识之士加以辅佐。舅与封德彝不同,愿意举荐贤才,朕心甚慰。算日子,其人将至长安,正好任用。」

萧瑀闻言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振奋。

有皇帝这句话,他的举荐便算成了————

李世民又对萧瑀赞扬道:「早前,朕本以为承乾年幼,即便预闻政事也不过教学而已。却不料,舅竟从文牍案末着手,剖析辨明。有舅近来襄助,承乾所得匪浅。

「甚而,也让朕得窥往昔诸多未见之情,实在劳苦功高。」

萧瑀心下高兴,却并未贪功,赶忙道:「陛下折煞微臣。教习太子本乃臣之本分。至于预闻政事诸多主意,实乃太子司议郎李昊之谋,更赖右庶子王珪加以襄助。

「臣不敢窃功。」

见萧瑀如此谦让推功,李世民愈发高兴,「王珪本是吾兄旧臣,无忌等人多对其有戒备。但朕观之,其行事稳妥,确是贤才。故而,才将他擢在黄门侍郎任上。

「如今来看,其人行事周密,确实才堪大任。至于李昊————」

李世民随手摺去肩头一枝海棠,在手中来回捻着把玩:「舅觉得,其人如何?」

萧瑀不吝赞道:「谦恭懂礼,文武兼备,若再悉心栽培,必为国朝后起之秀。」

李世民哈哈一笑,指点道:「难得宋国公如此夸人,此子可也。裴司空曾与朕谏言,可使李昊入弘文馆读书。朕本还有些犹豫,怕读书牵扯精力,会误了他的职司。

「如今再看,反倒是朕有些心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李昊年少俊才,前途不浅,更应该悉心培养。」

他沉吟片刻,对萧瑀道:「既如此,五日后,便让他以本职,兼入弘文馆。」

弘文馆是武德四年初置,去岁今上登基后开馆正名。其中置书二十余万卷,更有欧阳询丶虞世南丶褚亮丶姚思廉丶蔡允恭丶萧德言等英才作为学士,常备皇帝召见。

另外,以三品已上子孙嗜书好学者,共二十四人,充弘文馆学生。

于此地求学,非但是增长学问,更是享有整个帝国最顶尖的人脉。

萧瑀闻言,由衷为李昊感到高兴,立时便代李昊谢恩。

此时,崇贤馆内。

身处话题中心的李昊正自若无其事,看李承乾日记写得不错便施施然登上二楼。

三名女官见他连忙俯首行礼,意态恭敬。

萧瑀不在,这崇贤馆竟似隐隐以他为主。

见李昊抵达,李怀瑾嫣然一笑,起身将份卷轴款款递送过去,「如前几日商定,我们先行梳理去岁上半年朝中敕旨丶敕牒丶各地奏疏。大体情况,皆已在此————」

「辛苦!」李昊只一拱手,笑着接过,没再多礼。他捧着卷轴展开,便在窗边盘膝坐下,显得无比自然。身旁稍远处,有名女官觉得有些不妥,想要开口提点一二。

这里到底是宫内,李昊毕竟是面对一方县主,且男女有别,他怎能如此随意?

可刚要开口,她立时就被旁边另一人扯了扯胳膊,频频摇头。

女官不解,低声道:「国公如此行止随意,不合规矩。」

「轮到你我来管?禀报殿下便是。」

对于女官们的窃窃私语,李昊浑然不觉。

接过李怀瑾的工作成果,他便已开始做起验证来,自身旁掏出姜修所作的卷轴。

此番调研梳理的,是过去一整年中央与地方文书。加总起来数以百计,卷帙浩繁。李昊手头就司议郎下的几个下属,无非再加上李怀瑾和区区三个掌书女官。

这么点人,这么点时间,想要深入详细分析必是不够的。

可李昊从不打算一步到位做什么「大工程」。

别看他是整个「调研」工作的主导人,可在整个权力链条上,他仍只是个执行者的角色。在他前面,王珪丶萧璃连李承乾都是大佬,都得不断从工作中看到进展。

想要让整个「调研」工作跑得久丶跑得顺畅,那就得不断有成果,不断有汇报。

时时有反馈,事事有着落。

如此,才能让李承乾实时请教丶能让王珪丶萧瑀实时指教,实现多头共赢。

所以,李昊选择的策略,从一开始便都是「小步快跑」。

先从甲历出发,看各地官员出身丶看京师内外权力构成,看整个大唐的人才选拔和擢升路径。弄清楚人的情况后,再来看事,且要从粗到细,一层层的抽丝剥茧。

将李怀瑾丶姜修两方梳理出的数据合在一起,将两份卷轴放在案上并排摊开,李昊逐条扫过,脸色肃整,他不时摊开另一幅空白卷轴,提笔着墨在其中记录着什么。

清洗丶整理数据的活可以交出去,但分析丶总结数据的活暂时只能自己来干。

算百分数丶做饼状图。

偶尔他还会停下笔端,抬眼看向窗外,似在眺望丶似在深思。

相距不算远的地方,李怀瑾轻捋着鬓边头发,总在不经意间侧过头,看向窗口。

从她的角度去看,少年背脊挺直,伏案提笔,显得端正认真。

阳光打过窗棂,映亮他半边脸颊,勾勒他半边身影,在那双眸底打上光彩。这道身影沉稳文静,不期然便与当时那个敞开紫袍孤身向前的身影重合,彼此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