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陇西高原上行驶了四十多个小时。
终于在晨光熹微中抵达了县城。
顾寻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车站。
扑面而来的是西北冬天特有的乾冷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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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杂着黄土丶煤烟和远处烧秸秆的气息。
这是故乡的味道。
妹妹小月已经在站外等他了。
半年不见,她又长高了一截。
穿着母亲新做的红棉袄。
围着顾寻去年从BJ寄回来的灰色围巾。
「哥!」
小月跑过来。
接过他手里的网兜。
「娘在家做饭,让我来接你。」
顾寻揉了揉她的头。
「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
小月摇摇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你瘦了。」
「没瘦,还重了两斤呢。」
顾寻笑着说。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每次回家,妹妹和母亲都会说他瘦了。
仿佛在外面永远吃不饱似的。
从县城到黄土坡要走一个多小时。
两人沿着熟悉的黄土路慢慢走着。
路旁的沟壑在冬日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凉。
乾枯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梁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土黄色。
像大地裸露的肌肤。
「学校怎麽样?」
顾寻问。
「挺好的。」
小月说。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徐老师夸我了。」
「徐文渊老师?」
「嗯。」
小月点头。
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徐老师说,我和哥哥一样聪明,只要努力,一定能考上好学校。」
顾寻心里一暖。
徐老师是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
一个清瘦而严肃的中年人,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是他第一个告诉顾寻。
「你可以走得更远。」
走到半路,小月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半晌才轻声说。
「哥……有件事,娘让我等你到家再说,但我觉得……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顾寻心头莫名一紧。
「什麽事?」
小月抬起头。
眼圈已经红了。
「老顾叔……走了。」
顾寻的脚步停住了。
寒风从沟壑里卷上来,吹得脸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胸腔里有什麽东西突然空了。
「什麽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上个月,十二月二十七号。」
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娘给你写了信,但信还没到BJ,你就回来了……」
顾寻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黄土坡的方向。
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稀可见。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老顾叔坐在槐树下讲古经。
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坡上宴那天,老顾叔拿着红皮本子挨个记名字,最后郑重地交给他。
小时候,老顾叔总爱用胡子扎他的脸。
扎得他又痒又疼,咯咯直笑。
「怎麽……走的?」
顾寻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说是夜里突然胸口疼,送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
小月擦擦眼泪。
「走得很突然,没受太多罪。」
顾寻点点头。
想说什麽,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沉重了许多。
黄土坡还是老样子。
几十孔窑洞依山而建,高低错落。
冬天的村庄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荡荡的。
顾寻走过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还在,石板上还残留着几片枯叶。
他仿佛还能看见老顾叔坐在那里,摇着蒲扇,给围坐的孩子们讲故事。
「从前啊,咱们这黄土坡不是这样的,是一片大森林,树高得能戳破天……」
声音犹在耳边,人却已经不在了。
「哥?」
小月轻声叫他。
顾寻回过神,继续往家走。
路上遇见几个乡亲,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但笑容里都带着几分沉重。
有人拍拍他的肩。
「寻娃,回来了就好,去看看老顾叔吧。」
到家时,母亲正在窑洞前晾衣服。
看见顾寻,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
「娘。」
顾寻叫了一声。
母亲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瘦了。」
「没瘦。」
顾寻勉强笑了笑。
「娘,你身体还好吗?」
「好,都好。」
母亲点点头,目光落在小月身上,明白了什麽。
「小月跟你说了?」
「嗯。」
母亲叹了口气。
「进屋吧,外面冷。」
窑洞里很暖和。
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小米粥丶玉米饼丶一小碟咸菜。
都是最简单的农家饭,但顾寻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准备的最好的了。
吃饭时很安静。
三个人都低着头,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煤油灯的光在窑洞里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
「老顾叔……」
顾寻终于开口。
「葬在哪儿了?」
「后山,老坟地。」
母亲轻声说。
「挨着他爹娘的坟。
今天天气好,你去看看吧。」
顾寻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饭后,顾寻和小月带上祭品。
几个白面馒头,一小瓶白酒,还有一叠黄纸。
往后山走去。
坟地在村后的阳坡上,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
几十座坟茔错落分布,有新有旧。
冬天的坟地格外萧瑟,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传来乌鸦嘶哑的叫声。
老顾叔的坟是新起的,黄土还湿润着,没有长草。
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
顾德厚之墓,生于一九一五年十月,卒于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顾寻站在坟前,久久没有说话。
寒风刮过山坡,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块石碑,看着坟堆上新翻的黄土。
小月把祭品摆好,点燃黄纸。
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纸灰像黑色的蝴蝶,随风飘散。
「老顾叔,我哥回来看你了。」
小月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顾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石碑上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