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徇私的范仲淹!
就在辛缜忙得足不沾地丶在各衙门之间来回奔波的同时,贡院深处的一间厅堂里,锁厅试的阅卷工作也悄然展开了。
试卷在收上来之后便按规矩经过誊录丶对读丶封弥三道工序,所有考生的姓名丶官职丶籍贯都被严严实实地糊了去,代之以统一的编号。
此刻,几干份誊录后的朱卷正整齐地码放在厅堂正中的长案上。
阅卷的考官阵容不算庞大,但分量一点都不轻。
主考官是欧阳修,此外还有两位饱学之士一同参评。
其中一位姓曾,名公亮,天圣年间进士出身,历任集贤校理丶天章阁待制,以博学着称。
另一位姓王名拱辰,乃是天圣八年的状元及第,少年成名,文采斐然,在翰林院中素以诗赋鉴赏眼光极高而闻名。
这两位加上欧阳修,三人往厅堂里一坐,基本上就是当今大宋文坛最顶尖的那一拨眼光了。
给锁厅试配这样的考官阵容,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毕竟四十来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工夫。
阅卷进行得很快。
锁厅试的标准本就比普通省试更严,考官们的眼光又毒,一眼扫过去,经义是否扎实丶策论是否有见地丶诗赋是否有功底,基本上一览无余。
几十份试卷一份接一份地从三人手边流过,批注的红笔时疾时徐,偶尔有考官对某份试卷的评判与旁人意见相左,便停下来低声讨论几句,多数都能很快达成一致。
直到王拱辰的手停在了其中一份试卷上。
「这篇策论————写得真是好。」
王拱辰将那份朱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手指在策论部分的几行字下轻轻划过。
他看的就是辛缜那篇关于三冗的策论,当然,在封弥之下,他并不知道这份卷子是谁的。
这篇文章从冗兵的根源讲起,一针见血地指出冗兵不在于兵多而在于将门吃空饷丶老弱占编制丶精锐被稀释,进而推及冗官在于恩荫太滥丶冗费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最终提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解决思路:先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再将空额节省的军饷用于精练可战之兵,同时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塞糜耗。
文章引用了大量来自禁军和三司的真实数据,显然是作者亲历实务之后才能写出的东西,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泛泛之论。
曾公亮凑过来看了一遍,也连连点头,说这文章虽然文采不算华美,但论事切中要害,条分缕析,章法谨严,确实是一篇难得的好策论。
王拱辰正要提笔写上通过的评语,顺手又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从欣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啪地将朱卷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这诗赋,怎么写成这个样子?你们看看,这首试帖诗,平仄韵脚倒是不差,可就这四平八稳毫无灵气,通篇堆砌陈词,一句出彩的都没有。
再看这篇赋,典故倒是堆了不少,可章法呆板得像是在填格子,起承转合全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哪有什么文采可言?这份卷子,到底该不该过?」
曾公亮也把诗赋部分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王拱辰的判断。
欧阳修拿起那份朱卷,先将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其中一段关于度支预算制度的论述时,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又翻了翻诗赋部分,只看了几句便放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忍再看。
他心中已是有了底。
这份卷子的策论用词习惯丶行文节奏丶尤其是那种将实务数据信手拈来的写法,他太熟悉了。
他将朱卷放回桌上,看向王拱辰和曾公亮,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份卷子应该给过。
「」
王拱辰不解,皱眉道:「永叔,这篇策论确实上佳,某也承认。
可诗赋写成这样,若是放到省试里去,早就被黜落了。
我们锁厅试虽不是省试,但也不能差太多吧?」
欧阳修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还记得陛下之前说过的话么?官家亲口说过,贡举不能再以文采为主,而要以实用人才为主。
诗赋取士,取出来的人写得一手好诗词,放到地方上去判案子丶理钱粮丶修水利,十个有八个抓瞎。
这等风气,早就该改了。
这篇策论,你们再看看,他写的那些裁军之策丶预算之法,不是在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空论,是他自己亲手碰过丶算过丶磨过的东西。
这样的人若是因诗赋平平就被刷下去,朝廷损失的不是一个进士,而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更重了几分,「诗赋往后靠,墨义贴经往后靠,只要策论足够出色,就应当给过。
这是官家的意思,也是我们这一科阅卷应当把握的尺度。」
他这番话搬出了赵祯之前对贡举改革的指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拱辰和曾公亮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都缓缓点了点头。
王拱辰虽然对自己看不上眼的诗赋依旧耿耿于怀,但欧阳修搬出了官家的话头,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况且那篇策论确实写得扎实,放到所有试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行刷下去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拿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了通过的评语。
四十多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时间。
三人都是老手,经义策论扫一眼便能断出高下,诗赋优劣更是一目了然。
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所有的试卷便已批改完毕。
三十来份试卷被放在长案的左侧,那是通过了的。
十来份被放在右侧,那是不予通过的。
通过的多,不通过的少,这个比例倒是与往年的锁厅试相差无几。
能来参加的本身就有几分底子,再加上今年考生人数格外少,粗筛一遍之后淘汰的并不多。
欧阳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左右道:「诸位,还有没有异议?若没有的话,那便到此为止了。」
曾公亮和王拱辰都摇了摇头。
接下来便是拆封弥丶录姓名丶填写榜文的程序。
书吏们上前来,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丶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欧阳修站在一旁,看着书吏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默默地等着那个名字出现。
当书吏揭开一份编号靠前的试卷封条,提笔在榜册上写下辛镇二字时,欧阳修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果然是他。
欧阳修将那份已经拆了封的原卷拿起来,重新翻了翻。
策论部分他已看过,此刻不必再看,便直接翻到诗赋。
他对着那首匠气十足丶毫无灵气的试帖诗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里头有个疙瘩,这小子在宣德楼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出口成章,一首《青玉案》何等惊艳,怎么到了考场上正正经经地作一首试帖诗,倒写成这副模样?
一个能写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人,怎么也不该把试帖诗写成这样刻板乏味的应制套路。
他搁下卷子,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
欧阳修忽然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
旁边王拱辰正在收拾自己手边的卷子,听见欧阳修自言自语,便抬头问了一句:「永叔怎么了?」
欧阳修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他站在原地,将辛缜的试卷合上放回案头,脸上那副表情却迟迟没有舒展开来。
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正月的晚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巷,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低着头走路,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跟在他身后的老仆抱着他的笔墨匣子,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他天晚了该回府了,但看到他那副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反覆转着那两份文字。
同一份试卷,同一双手写出来的东西,策论部分纵横捭阖,论三冗如庖丁解牛,刀刀入骨,句句落到实处,连他这个在朝堂上看了几十年奏章的老翰林读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可诗赋部分呢?那首《玉烛调元日》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写的,不是写得差,格律韵脚挑不出毛病,对仗用典也都过得去,可就是那股子味道不对。
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想起四个字:规行矩步。
活像一个刚学木匠的学徒,照着师傅给的尺子一板一眼地锯出来一张凳子,四条腿稳稳当当,榫卯也严丝合缝,可就是没有半分灵气,连纹样都是最老套的。
一篇赋也是同理,典故堆得不少,章法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就像是一间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屋子,看着整齐,住着不漏,可走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别人用过的痕迹,找不到一处是他自己的。
可问题是,他欧阳修分明亲耳在宣德楼上听过辛缜作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丶星如雨」,那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