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家子蠢货!(2 / 2)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从祠堂内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后向列祖列宗行辞行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饶是辛缜年轻力壮,也觉得腰背有些发酸。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更是累得够呛,有几个是被下人搀着才勉强完成了最后的仪程。

祭祖结束之后,已是正午时分。

崔氏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摆开了流水席,阖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好在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并不难熬。

族人们按辈分长幼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崔氏毕竟是几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摆桌子就摆了四五十张,从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为壮观。

辛缜被安排在主席上,与母亲丶外祖丶几位族老以及大舅崔应同桌。

席间倒没再提什么让他不快的事,崔应也只是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劝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态。

但辛缜敏锐地注意到,崔应的眼神偶尔与他相遇时,总是飞快地移开自光,嘴角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色。

这副神态让辛缜心下愈发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透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饭后席散,族人们陆续散去。

辛缜心中盘算着,这一趟应该也差不多了,饭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该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天已经是过午,按路程算来,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发,紧赶慢赶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总算没有耽误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厢房继续温书,将昨夜未读完的那几篇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辛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头看了那小厮一眼,小厮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要事?」

辛缜淡淡道,「我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商议的?」

小厮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边,太公说请您务必过去。」

这句话让辛缜心中警钟陡然敲响,当当当敲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紧。

母亲也在?

听起来,这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叙话,而是专门摆好了阵势等着他过去。

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是需要跟崔氏的太公和大爷商议的?

商议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把母亲也拉上?

这分明是要三方对面,把什么事情摊开来说清楚的意思。

辛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道:「带路。」

他跟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旁边的一座小厅。

这间小厅名叫清晖堂,是崔太公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的地方,比退思斋要大一些,正中摆着一张长条紫檀木桌案,墙上悬着「敦宗睦族」四字匾额。

辛缜踏入清晖堂时,自光首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妃坐在客座上,面色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不相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方才哭过,面上的脂粉也有些不匀。

不过她的神情并不显得软弱,恰恰相反,她下颌微抬,嘴角紧抿,目光中带着一股辛缜极为熟悉的倔强之色。

辛缜心下顿时一紧,继而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母亲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能让她露出这副神情,说明崔氏这边定然提了什么极为过分的要求。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意强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暗道:今日倒是要看看崔氏要唱什么戏!

老太公崔延寿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见辛缜进来了,满面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还亲自执壶给他倒了杯茶,那副慈祥和葛的模样,简直比亲祖父还要亲切几分。

辛缜坐下后,捧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屋中沉默了片刻,老太公轻咳了一声,将自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崔应,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口说话。

崔应早已蓄势待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织金团花袍子,满面红光,嘴角挂着一抹遮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走到辛缜面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了口。

「缜儿啊,」崔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亲近与关切,「大舅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你的事情。

你父亲辛宁————」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早早故去了,你那陈留辛氏本就是个小族,传到如今,陈留府那边只剩你一根独苗。

身后的宗族是靠不上什么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等于是身后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现在虽说有个一官半职,在汴京也站稳了脚跟,可大舅在官场边上也看了几十年了,深知这官场上的门道。

没有族人帮衬,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是镜花水月,经不起风吹雨打。

今天圣眷还在,你顺风顺水,可若是哪一天圣眷不在呢,若是有人在朝中参你一本呢,到那时候,谁来替你说话,谁来替你奔走?」

辛缜端着茶盏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崔应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愈发滔滔不绝,道:「所以啊,这些天大舅跟你娘好生商量了一番————」

他说着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老太公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极有分量,王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嘴巴又闭上了,只是眼中那股倔强之色又浓了几分。

辛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让人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动。

崔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兀自得意洋洋地说道:「————大舅便与几位族老商议了一番。

我延津崔氏海纳百川,不择细流」,向来不吝于提携后进丶广纳贤才。

几位族老都是一口答应了,要将你纳入崔氏,入崔氏族谱。

如此一来,你以后也有大宗族可以依靠了,在这官场上走起来,底气便足了许多。

缜儿,你觉得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面带微笑地看着辛,等着辛缜露出惊喜感激的表情。

屋中安静了那么一两息。

辛缜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大舅的意思是————」辛缜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崔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辛缜以后要姓崔?」

崔应似乎没有听出辛缜语气中那一丝危险的味道,反而笑着连连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正是此意。

缜儿你该知道的,我延津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正脉分支,远的不说,我崔氏历代出了三位翰林丶五位进士丶十多个举人,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在各地为官。

你改姓崔不算是辱没了你,恰恰相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你想想看,你在官场上混,有了咱们崔氏的名头,有了崔氏的人脉帮衬,这条路可就好走多喽。」

辛缜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外祖父。

老太太公崔延寿端坐不动,手捋银白长须,面上神情淡然,微微颔首,显然对儿子这番话深以为然。

辛缜忽然笑了。

这一笑来得毫无徵兆,让崔应不由得愣了愣。

辛缜笑过之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掷地有声:「外祖,大舅我辛缜虽然自幼失怙,老辛家人丁也确然单薄,但辛氏就是辛氏。

我父亲姓辛,我祖父姓辛,我曾祖也姓辛,我老辛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没出过背弃祖宗丶改换门庭的子孙。

我敬重崔氏是千年世家,但改姓之事,不必再提了,若没有其他事情,外孙就先回去温书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乾脆,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说完后向老太公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崔应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辛缜竟会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

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辛缜的去路,提高了嗓门道:「你站住!镇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堂堂崔氏,清河崔氏的嫡脉,愿意让你一个小辈借势,愿意将你纳入族谱,这是多大的恩典?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辛缜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崔应那张既恼怒又不解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可笑到了极点。

恩典?把夺人姓氏丶断人宗祠叫做恩典?这群崔家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天潢贵胄,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跪着求着入他崔氏的族谱吗?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种人纠缠下去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崔应还听不懂,那就是蠢到家了。

不过,以崔应这两日的表现来看,他恐怕确实就是蠢到家了。

「大舅,」辛缜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辛缜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们崔氏虽好,但我辛缜也不想背弃我辛氏的祖宗,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此事————

莫要再提!」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之决绝,连一直沉默端坐的王妃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辛缜说完,转身便走,连拱手礼都懒得再行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好了,缜儿,站住吧。」

说话的正是太公崔延寿。

辛缜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屋内众人,等着听这位太公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延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任性晚辈的纵容和慈祥,笑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原是我们的一番好意,想让你们孤儿寡母有个依靠。

你既然觉得不好,那此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

辛缜这才回过头来,目光与崔延寿对视片刻。

老太公面上笑容可掏,神态慈祥温和,仿佛方才强要人改姓丶厉声质问的不是他几子一般。

辛缜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挂起了笑容,拱手道:「外公这样就挺好,多谢外公体谅「」

崔延寿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应道:「应儿。」

崔应正兀自咬牙切齿,被父亲一唤,忙躬身道:「儿子在。」

「族中那些出色的子弟,你仔细拟个名单出来,回头给缜儿拿过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辛缜的笑容在脸上微微一滞。

崔延寿继续道:「儿如今在汴京身兼多职,事务繁忙,身边定然缺人手的,外头的人用着怎么能放心,还得是自己人。」

他转向辛缜,笑容可掬,「是不是这个理?」

崔应眼睛一亮,方才的恼怒顿时一扫而空,忙躬身道:「是,是,儿子这就去办。」

崔延寿这才又笑着看向辛缜,语气愈发和蔼,像是在跟最疼爱的孙儿说贴心话一般:「缜儿啊,我跟你母亲仔细打听过了。

你现在不仅是枢密副都承旨,兼着三司度支判官,还兼着店宅务丶都商税务丶提举河堤岸等好几个勾当公事。

这些衙门都是要紧地方,哪一个不是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人两只手,哪里忙得过来。

外公替你想着这些事,心里都替你着急。」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轻轻点着茶案:「咱们崔家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有不少人已经在省试过了的,还有几个在地方上任过一两任的亲民官,官场上的规矩门清,历练都是有的。

你把他们安排进煤厂丶菜洞子————若是可能的话,也安排进三司丶枢密院里头帮着做些杂事,替你分担一二。

当然啦,那些衙门门槛高,一时半会不好进的话,你帮着安排到开封府下面的县尉丶

主簿这些位置上,也是极好的。

都是自家人,用起来放心。」

老太公说这番话的时候,声调不疾不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弯成了慈祥的弧度,连眼神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真的是在为外孙弹精竭虑地谋划一般。

辛缜站在厅中央,静静听完这番话,心中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了地,原来如此。

从菜洞子到改姓,从改姓到安排族中子弟入仕,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总算是彻底看清了。

这位老太公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那一个,把崔应当作马前卒扔出来试探,被拒绝了也不恼怒,反倒顺水推舟将改姓之事轻轻揭过,然后看似干分通情达理地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你不肯改姓,那就算了。

你不肯把菜洞子技术交出来,那也算了。

但你总不能让崔氏白白放你走吧?

你不姓崔,崔氏却愿意「帮衬」你,帮衬的代价,就是把你手里掌握的官位丶资源丶

人脉,都拿出来给崔氏子弟用。

偏偏这话说得又极漂亮,处处打着为你好丶替你分忧的旗号,让辛缜连拒绝都找不到着力点。

辛缜若说不,就是辜负了外祖的一番好意。

辛缜若答应了第一个,就必然会有第二个丶第三个,直到他的所有资源都被崔氏蚕食乾净。

辛缜听完,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冷如冰霜。

他向外祖父行了一礼,语气十分恭顺地说道:「外公这般体恤外孙,外孙感激不尽。

只不知族中要安排多少人进各处衙门?若是人数太多,外孙一时间————」

崔延寿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此事慢慢来,你先看看名单再说。」

辛缜点头应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出了清晖堂。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身后传来崔应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父亲高明!他既然收了名单,这第一步就算是走出去了————」

「崔应!「只是母亲的怒吼声。

辛缜脚步不停,快步走过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彻底甩在了脑后。

真是一家蠢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