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管中窥豹(2 / 2)

「因为他们的选区已经开始需要西园寺家。」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翻到第三部分。

这一部分写的是西园寺国内可见资产。

文件里的措辞很谨慎,很多地方都用了「保守估算」「外部可见」「不含离岸关联资产」这样的词,可数字还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三万亿到五万亿……」礼子低声念了一遍,可后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的数字,她指了指,「这里也是三万亿到五万亿?」

「前面是实业和消费网络,后面是土地丶建筑和泡沫期收下来的东西。」诚一郎说,「都只算能看见的部分。」

礼子抬头看他。

「只算能看见的,就已经这样了?」

诚一郎没有回答,只用手指点了点下一页。

礼子低头看过去。

那一页单独写着西武合作后的现金入口。铁道站内商业丶王子酒店供应丶球场周边经营权,后面跟着十年丶十五年的期限,还有人流丶食材订单丶GG位和租金推算。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对高阶直人说过的话。

西武已经低头了。

那时她知道这句话很有分量,可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楚西武低头以后让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都是可持续性的现金流。」

「每天。」诚一郎说,「车站每天有人进出,酒店每天要吃饭,球场每一场比赛都有观众。」

礼子看着那一页,半天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后翻。

下一部分写的是负债。

这一页反而没有那么多名字,只有几行银行简报里的摘录。

许多财团帐面资产仍然漂亮,可实际上,短期借款和地产抵押却已经把他们的脖子勒得死死的了。

大藏省总量规制以后,银行续贷越来越慢,过去靠地价上涨撑着的公司,现在连展期都要重新排队解释。

礼子很快看到了西园寺那一栏。

「没有依靠短期融资维持运营的迹象……」她念完这句话,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银行现在卡不住他们。」诚一郎说。

礼子怔了一下。

诚一郎把文件翻回前一页。

「土地多的人,现在不一定安全。只有现金多的人,才安全。」

「泡沫破了以后,地价会让很多人流血,可西园寺家手里的现金反而越来越值钱。」

礼子听懂了。

她以前总觉得资产越大越可怕,可这几页文件告诉她,很多家族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资产不够大,而是资产卖不掉,债务却每天都要还。西园寺家最吓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看起来很重,实际却没有被银行的绳子套住脖子。

再往后,就是海外部分。

这一页的内容明显少了很多,很多地方都只写着「无法确认」。

S.A. Investment在开曼丶纽约和瑞士有大规模资金活动,持有一批美国科技公司股权,又和通信丶电影丶金融圈有交集。

礼子看不懂所有英文公司名,可是它们被放在这里,就说明肯定不是普通投资。

真正让她停住的是下面那一栏。

日经看跌期权。

收益无法确认,结算路径无法确认,最终受益人无法完全确认。

可旁边仍然给了一个推算。

七百亿到九百亿美元。

礼子盯着那个数字,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祖父。

「美元?」

「嗯,美元。」

「官邸确认过吗?」

「确认不了。」诚一郎说,「所以文件上才写得这么难看。」

「那为什么还要放进来?」

诚一郎看着她,语气平静。

「因为大藏省里有人说,宁可把西园寺家想得太大,也不要把他们想小了。」

礼子重新看向那一行数字。

雨声还在窗外响,可她已经没怎么听见了。

她当然知道皋月很有钱,也知道西园寺家现在很强。

可这张纸上的数字,已经不是同学之间能想像的东西了。

它像是突然把圣华学院的教室丶学习院的进路调查表丶高阶直人的威胁,还有她一直熟悉的永田町,都放到了一张更大的桌子上。

而西园寺皋月坐在那张桌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别人还没有看清的牌。

礼子没有再说话,继续翻到最后几页。

第六部分是总估算。

圣华学院和外界的传闻里,西园寺是数万亿级别。

银行和官邸中层能看到的部分,已经在八万亿到十五万亿日元之间。

而诚一郎个人判断,西园寺集团的真实体量——超过二十万亿日元。

礼子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诚一郎走回书桌后坐下,重新拿起眼镜,却没有戴上。

「这还只是外部判断。S.A. Investment的真实帐本,西园寺家不会让我们看见。日经空头的最终结算,也不会完整出现在日本国内任何一张报表里。」

他把眼镜放回桌上。

「按照现在的预估,1990年日本全年的名义GDP大约在四百三十万亿到四百四十万亿日元之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礼子慢慢抬头。

诚一郎替她说了出来。

「如果这个估算方向没有错,单单一个西园寺家,真实体量就接近整个日本的百分之五。」

礼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很难把「西园寺同学」这个称呼,和文件上的数字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是和皋月站在一边的。

礼子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清和会才急了?」

诚一郎点头。

「他们当然急。」

他把文件夹往回拉了一点,却没有立刻合上。

「清和会可以反对西园寺。他们可以说财阀影响政治,可以说海部官邸被外部资本牵着走,可以说旧派阀被西园寺家重新包装以后又回到了永田町。他们会说得很漂亮,也会有很多人愿意听。」

礼子看着他。

「可他们拿不出替代方案。」

「他们不能给旧议员续命,不能给选区订单,不能让银行看到现金,不能替官邸执行经济政策。他们的反对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先证明西园寺保护不了自己人。」

礼子低声说:「所以伊索川家就是他们选中的试刀口。」

「对。」

诚一郎把文件夹合上。

「你刚才问我们有没有事,现在你应该明白了。」

「清和会要的不是几篇报导,也不是让我在官邸里难看几天。他们要让所有人看见,西园寺派里有分量的人也会被他们打下来。」

礼子看着那份文件夹。

「如果我们离开西园寺派呢?」

这句话她说出口,甚至觉得有一股寒意窜上心头。

诚一郎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样也很简单。」

「旧经世会残余不会再信我们。清和会也不会真正接纳我们。海部官邸会抛开我们,媒体还会继续追帐册问题。至于西园寺家——」

他停了一下。

「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

礼子的心沉了下去。

「政治上的背叛者很少有容身之地。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背叛过——这比有人恨你麻烦得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在窗外连成一片。

诚一郎把文件夹重新收进抽屉。

「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守住清和会的攻势,明白了吗?」

礼子慢慢点头。

她原本只是担心伊索川家会不会变成突破口,可看完这些文件以后,她对西园寺家的认识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只是一个强势的财阀,也不只是一个靠未来眼光抓住泡沫破裂机会的家族。

它已经把政治资金丶地方项目丶银行关系丶消费网络丶海外资产和官邸执行能力都连到了一起。

只要那个少女还坐在那里,西园寺家就像一台仍在加速的机器。

清和会可以挡在前面。

可它们拿什么去挡?

诚一郎看着还在发呆的礼子,语气终于轻松了一点。

「学校很快就要准备毕业典礼了,是吗?」

礼子回过神来。

「是的,三月上旬就要举办毕业式。最近杉浦老师已经在确认名单和流程了。」

「那就好好去学校。」

礼子怔了一下。

诚一郎站起身,拿起桌边的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又把杯子放回去。

「如果你真的想帮上家族的忙,就去找西园寺同学吧。」

礼子看着祖父。

「找西园寺同学?」

「嗯。」

诚一郎走到门边,替她拉开书房的门。

「我们也是西园寺派系的人,她不会对我们坐视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