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他可以作为一个鱼饵。」
远藤的眉头动了一下。
「西武想拿权藤做撬棍,白水会想拿极乐馆做弹药。」皋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就让他们来拿。」
「权藤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谁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不少交一页纸。」
「等他们以为这条线有用,拼命往里扯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
远藤已经理解了。
「……他们扯出来的只会是'乐观'两字。」
皋月把凉掉的茶杯推到桌边。「这只能证明整个泡沫时代,所有人的项目都一样乐观。」
「包括西武自己做的那些项目也一样。」
江口终于松开了攥了半天的拳头。
「千鹤。」皋月抬声。
障子门外响起一声轻应。
「换壶热茶。」
……
同一天下午三点,港区,西武本社十七层。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到只剩一条窄缝的程度。一月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长桌表面划出一道白线。
堤义明坐在桌首。
他今天的西装是深海军蓝色,衬衫白得几乎发亮,袖扣是白金的。
六十岁的人,脸上的皮肤保养得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十岁,只有眼角那几道纹路暴露了什么——最近半年帐面数字带来的压力。
岛田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中间隔着秘书室的主管佐野。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贴着黄色标签:极乐馆一九九〇年十一月至十二月运营成本月报。
中间一份贴绿色标签:西园寺建设流程覆核照会(复印件)。
最下面一份贴白色标签:浜野材料工业技术摘要。
佐野已经把内容念过一遍了。
堤义明没有翻文件。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腹部,拇指缓慢地互相摩挲。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紧。
「偏乐观。」堤义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他说话时,在场五个人的呼吸全部变浅了。
「是。」岛田说。「浜野材料的技术摘要用了这个比较模糊的词。」
堤义明的拇指停了一下。
「这个词能做什么。」
「单独来看,做不了什么。」岛田说道,「偏乐观不是法律概念,也不是审计结论。它没有牙。」
「那为什么在这里。」
岛田从桌上把那份白色标签的摘要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因为它可以和别的东西一起用。」
堤义明看了他一眼。
岛田把那一页转过来,指向最后一段。
「极乐馆的问题不是孤例。西园寺建设是合并大东建设以后成立的。」
「大东建设的旧项目——台场基建丶北海道冷储设施丶还有几个已经完工移交的温泉旅馆——全部用的是同一套成本口径体系。」
「如果极乐馆的模型偏乐观,那其他项目呢。」
堤义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打极乐馆本身。」
「打极乐馆本身,西园寺只需要证明运营期确实盈利过,责任就变成了我们自己接手后的问题。」岛田早就做过调查了,因此说的不急不缓,「但如果问题升级为'西园寺建设的内部管理是否存在系统性口径偏差'——」
他把话停在这里。
堤义明的拇指又开始动了。
「住友那边正在把海外信用证交给西园寺。」佐野在一旁轻声插了一句。
堤义明没有看他。
「住友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岛田接过话头。「直接关系没有。但住友制造业把结算权托付给西园寺,明面上的理由是『基于对西园寺集团整体信誉的判断』。」
「如果市场上出现'西园寺建设内部旧帐'的说法——哪怕只是质疑——住友那些还在犹豫的企业,就会多一个暂停的理由。」
堤义明终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只看了极乐馆运营月报的封面数字,目光在「重油消耗」那一栏停了两秒,就抬回来了。
不看不看。
虽然在去年12月是全国性的暖冬开局,重油的消耗稍微有所减少,但经济的寒冬没有结束啊。
客流量和客单价的同步下降,仍然在帐面上砸出了一个非常不好看的窟窿。
就算西武的体量再怎么大,其他的企业再怎么赚钱,面对极乐馆这种世界级奇观的消耗,还是十分地不好受。
「浦上那边最近在做什么。」
岛田等的就是这句话。
「白水会去年年末在大阪的舆论攻势被京都压住了。浦上政章目前收缩到伊藤万本体,准备安排壳公司断尾。」
「但他的PR事务所——最近在打听极乐馆冬季维护的供应商。」
堤义明的手停了。
「他也在找这条线。」
「是。」
会议室又安静了。
百叶窗的窄缝里,外面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铅蓝。快要暗了。
堤义明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把百叶窗的叶片压下去半寸,从缝隙里看向楼下的街道。
赤坂的车流已经开始变密了,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长条的红光。
「岛田。」
「在。」
「那份覆核摘要。」堤义明的背影对着所有人。「浜野的那份。」
「是。」
「让大阪那边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东西。」
岛田没有出声。
堤义明松开百叶窗的叶片,转过身。
「不要用我们的名字,找一个中间人,把摘要的存在透出去就行了。」
「措辞呢。」
堤义明走回桌前,把那三份文件摞整齐,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就说——西武方面注意到了极乐馆运营成本的异常。」
「正在考虑是否将相关材料纳入年度审计的补充说明。」
「如果关西方面对西园寺建设的项目口径有类似关注,双方或许可以交换一些公开渠道的参考资料。」
岛田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每一句都停在「考虑」「或许」「参考」的范围里。没有一个词能被解读为结盟丶合谋或联合攻击。
放到桌面上,只是两家各自做年度审计时的信息互通。
放到桌面下——
「明白。」岛田说。
堤义明把大衣从椅背上取过来,搭在臂弯里。
「还有一件事。」
「是。」
「权藤那边,暂时不要碰。」堤义明朝门口走去,经过佐野时脚步没有停。「西园寺皋月刚回来,他一定会先去见她。让他见完。」
「等他从本宅出来以后,看看他的表情再说。」
门开了。
堤义明走出去。秘书室的两名助理在走廊里等着,跟在他身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会议室里只剩下岛田和佐野。
佐野把三份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抬头看了岛田一眼。
「大阪那边用谁?」
岛田想了想。
「关西经济联合会下个月有一场新年恳亲会。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在场,什么话都可以在饭桌上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一份摘要从东京递到大阪,只需要经过一次握手。」
佐野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明白。」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百叶窗的缝隙里只剩下对面大楼的灯光和楼下马路的车灯。
赤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喇叭声从十七层的高度传上来,细碎得像蚊虫。
岛田最后看了一眼空桌面。
极乐馆丶权藤丶白水会丶住友。
四个名字丶四条线。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够锋利。
但如果它们在同一时间被人看见——
岛田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上行。
数字从一跳到三,从三跳到七,越过十七,继续往上。
总有些东西,也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