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它成立的前提是极乐馆能一直维持最初那种暴利。

秘书敲门进来。

「社长，西武那边还在等电话。」

浜野没有抬头。

「告诉他们，技术上没有虚假材料。」

秘书刚要记下，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但是，实际能耗曲线和转让资料包里的稳定运营预估存在显着偏差。当初的模型偏乐观。」

秘书笔尖停了一下。

「这句话也写进去？」

「写。」

浜野把铅笔放下。

「给西园寺建设的版本，只回答流程核对。给西武顾问会社的版本，保留这句话。不要写权藤，也不要写西园寺建设内部责任。」

「明白。」

浜野看着那几份资料，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西武想要什么。

可他又绝对不敢得罪西园寺。

只能这样拖着吧，走一步算一步。

……

赤坂的雨从上午下到了下午。

西武不动产外部顾问会社的会议室里，岛田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极乐馆最近三个月维护费用。

第二份，西园寺建设转给供应商的流程核对要求。

第三份，浜野材料工业的技术摘要。

顾问会社负责人站在桌边，正在汇报。

「西园寺建设没有直接解释，也没有否认。」

「权藤那边的批示是先由工程技术本部丶材料供应商和运营资料室分别核对原始记录，成本管理本部暂不作结论。」

岛田翻着浜野那份摘要。

「也没有压？」

「没有。」

「权藤最近还和浜野接触过吗？」

「十二月二十七日，日本建设材料协会的交流会上，两人聊过十五分钟。内容不清楚。那之后没有确认到直接接触。」

岛田点了点头。

前面的短暂接触，原本只像普通社交。现在放到极乐馆的照会后面，味道就变了。

权藤应该已经闻到了风险。

可他没有向西武递手，也没有替西园寺建设把门关死。

他在等人回来。

等西园寺皋月回来。

岛田继续看摘要。

「浜野怎么判断？」

负责人说道：「技术上无法认定虚假。但实际能耗曲线与转让资料包预估存在显着偏差。当初模型偏乐观。」

岛田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偏乐观。

很好。

这三个字比「错误」更适合摆上桌。

错误需要证明，偏乐观只需要质疑。

「第一劝业银行呢？」

「还没正式问。不过极乐馆那笔过桥贷款在他们那边，如果年度审计报告里出现运营成本偏差，他们会要求补充说明的。」

岛田把文件合上。

这件事已经不是极乐馆烧钱那么简单。

极乐馆烧钱，西武自己也有责任。客流丶油价丶泡沫退潮丶雪季维护，全都可以解释成经营判断失误。

可如果转让资料包里的模型从一开始就偏乐观，事情就会多出一层意义。

西园寺建设合并后的项目，留下了可以被重新解释的口径。

而西园寺皋月此刻正在做的，正好是利用列宁格勒低温项目的覆核，把寒冷地区丶低温仓储丶北海道项目的参数全部收回自己手里。

她动作太快了。

一旦她见过权藤，把资料补齐，把说明闭合，西武手里的东西就只剩一份难看的经营报表。

「准备给堤会长的秘书室送一份简报。」

负责人立刻低头记录。

「内容呢？」

「极乐馆雪季运营成本持续偏离转让资料包模型。西园寺建设未直接解释，转入供应商流程核对。」

「浜野技术摘要认为模型偏乐观。建议以年度审计名义启动运营成本再覆核，暂不接触权藤，暂不点名西园寺建设责任。」

岛田停了一下。

「最后加一句。第一劝业银行可被动询问贷款展期风险。」

「是。」

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走进来，把一张便笺放到岛田手边。

「成田那边的消息。西园寺皋月已经回国，远藤也去了机场。」

负责人下意识闭上嘴。

岛田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只是把便笺压在浜野那份摘要旁边，看了片刻。

「先不要碰权藤。」他说。「就让他去他的主人那里寻求一下安慰吧。」

负责人点头。

秘书没有离开，又补充道：

「还有大阪那边。北新地一家PR事务所最近在打听极乐馆的冬季维护费用和保温材料供应商。问得很绕，但也问到了浜野材料工业。」

岛田抬起眼。

「白水会？」

「还不能确认，但那家事务所去年替浦上政章控制的两家不动产会社做过事。」

岛田靠回椅背。

雨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很细。楼下街道的车灯被雨拉成一条条长线，像有人用湿手指在东京的帐本上划了一道。

白水会与西园寺家的博弈他当然知道。

他们上一张牌被京都压住以后，正在找新的牌。

他们已经不能再问西园寺是不是外人。

那就只能问西园寺自己稳不稳。

岛田看向桌上的三份文件。

极乐馆的运营报表。

西园寺建设的流程核对。

浜野的技术摘要。

三份东西分开看，都只是普通商业文件。

放在一起，就有了新的味道。

说不定，西武和白水会也是有联手的基础的。

「简报先送堤会长秘书室。」岛田说，「大阪那边也让他们知道，极乐馆确实有一份覆核摘要。」

「然后再委婉地说明一下，我们……说不定有合作的可能。」

负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

「是。」

岛田重新翻开浜野那份摘要，目光停在那句「模型偏乐观」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东京和大阪之间隔着几百公里，可同一阵雨落下去，总会有水流进同一条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