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除了奉茶和叠被之外,还做得了别的事。」
这句话说完之后,庭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鸟飞回来了,又在银桂树下啄了两口,然后歪着头看了看缘侧的方向。
皋月笑了。
比昨天在和室里的那一下大一点,嘴角弯起来了。
「不错。」她走到缘侧的廊柱旁边,伸手从横木上拿起那片红得发暗的枫叶。在指尖转了半圈。
然后她收了笑。
「最后两个问题。」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
「你的忠诚给谁?」
千鹤的回答没有间隔。
「给百合子大人的女儿。」
「给百合子的女儿。」皋月重复了一遍,把「大人」两个字省掉了。「不是给西园寺家?」
「家名换得了。」千鹤说,「血换不了。」
皋月的手指停住了。
枫叶在她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叶柄朝下。
「第二——」她的目光盯住千鹤的眼睛。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两个人的视线正面对上。
「如果有一天,西园寺家的利益,跟你心里认为正确的事发生了冲突。你站哪边?」
千鹤没有立刻回答。
庭院里的风动了一下,银桂的枝梢被吹得微微晃了晃。
那只鸟终于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留了一道短短的尾音。
大约过了四秒。
「我站在您的身边。」千鹤说。
皋月等着。
「对错由您来判断。」
皋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缘侧上的一片日光,从木板的第三条缝隙移到了第五条。
然后皋月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同。之前的笑是嘴角的弧度,是场面上的温度控制。这一次的笑,从嘴角往上,走到了眼睛。
「你知道吗。」她把那片枫叶放回廊柱的横木上。
「你刚才所有的回答里,我最满意的,是你沉默的那四秒。」
千鹤微微低头。
「想都没想就接的人,我反而信不过。」皋月转身面朝庭院,声音轻了一些。「认真想了,然后还是选了我——这说明你做的是决定,而不是表态。」
她没有再看千鹤。
「不过——」她停了一拍。「你说忠诚的是百合子的女儿。」
风过去了,银桂的枝梢不晃了。
「我会让你忠于我本人的。」
这是一句陈述句。既没有威胁,也没有拉拢,似乎她丝毫不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一样。
千鹤伏下身。额头降到指尖上方三寸处,行了一个入门的标准礼。
皋月的步子已经往回走了。走过千鹤身侧的时候没有停下。
「起来,跟我回去。」
……
书房。
皋月在桌后坐下,拿起那支小铜铃,摇了一下。
藤田推开门的速度跟昨天一样快。
「藤田。」
「在。」
皋月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完,把纸推到桌沿。
「从今日起,松室千鹤编入西园寺家侍从序列。」
藤田的目光掠过纸面,然后抬起来,看了站在书桌侧面的千鹤一眼。
千鹤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前,指尖并拢,目光落在藤田的衣领位置。
「职位,贴身侍女(小姐附き)。」皋月放下笔。
藤田的表情没有变化。
「外出安保丶京都方面的联络事务,由她兼任。」皋月说,「具体的值班与动线安排,你跟她对接。」
「明白。」藤田欠身。
他退出书房之前,在门口又停了一下。
「松室小姐的房间,是否从东厢客房调至……」
「调到我房间隔壁的小间。」皋月说,「藤田,钥匙给她一把。」
「是。」
门合上了。
书房里又剩下两个人。
千鹤站在原地。
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衣褶下面那把怀剑的柄头硌着腰骨。
皋月没有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在便签纸上写新的字。
写了几秒,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的目光没有抬,「你早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先放的是京都的规矩,后来转了方向。」
千鹤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必改。」皋月翻了一页纸,「这里没有东京的规矩。」
她接着往下写。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千鹤站在书房里,听着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庭院里的那棵银桂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昨天傍晚还留着的最后几簇花蕊,今天已经落乾净了。树身光秃秃的,只剩下了枝干。
但味道还在。
走近了,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