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圣贤教他道理。
教他仁者爱人。
教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教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可鞑子呢?
鞑子学了什麽?
剃发易服。
扬州十日。
嘉定三屠。
江阴八十一日。
用老人丶妇人丶孩子押在阵前当肉盾。
圣贤教他道理,却没教会鞑子道理。
用炮,百姓死。
不用炮,城破,百姓也死。
怎麽选?
圣贤书里没写。
先生没教。
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读到最后,发现书里没有答案。
同样,李文君也找不到答案。
他转过头,往城楼的方向看去。
那个同样双眼空洞,全然不顾城下箭矢的年轻人。
城墙上,箭雨不断。
守军们拼了命地放箭。
可满洲兵有甲。
铁甲!
箭矢射上去,叮叮当当,大部分被弹开。
只有射中面门和脖颈,才能放倒一个。
可这样的箭,太少了。
一个守军倒下。
又一个民夫倒下。
城墙上,能战的人越来越少。
雷川抽出腰间长剑。
武将佩刀,文官佩剑。
从金榜题名那年,父亲亲手交给他的。
「你是文官,」父亲说,「文官佩剑,不为杀敌,为明志。」
他那时候不懂什麽叫明志。
只觉得这剑好看,剑鞘上镶着铜,剑柄缠着丝线,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颇显威风。
后来他做了官,这剑就一直挂着。
歪倒在一侧的云梯上,早就铺满的汉旗兵的尸体,城下堆积起来的尸体也逐渐平齐了被轰出豁口的城墙。
满洲兵在后,压着密密麻麻的汉旗继续往上冲,一时间云梯车以及豁口处的清军越来越多。
赵大赵三的火炮填充散子的间隙。
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不用云梯,不用钩索,就这麽踩着尸体往上爬。
伴随着密集的箭雨,又一批清军冲上城墙。
豁口处的清军越来越多。
赵大赵三的火炮还在响。
「砰!」
「砰!」
散子横扫过去,清军倒下一片。
可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城墙上乱作一团。
身无寸甲的民夫,有的刚上城,就被城下清军的箭雨射中,一个接一个倒下。
雷川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翻上垛口。
「雷大人!」周之为和胡哨几乎同时惊呼一声。
「雷大人跳下去了!」有人喊。
「雷大人......」
周之为眼睛都红了,想冲过去,可面前两个清军缠着他,脱不开身。
「滚开!」他嘶吼着,一刀砍翻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来。
一声声惊呼撞进李文君的耳朵。
「弟兄们!下去帮雷大人!」
「冲啊!」
「杀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