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依旧盯着朱厚熜,盯着他的眼眶,那红是真的红,泪却始终没落。还有,表情哀戚也是真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又过了几息,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说,兴王殿下临终有遗言?」
「是。」
「原话??」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着悲伤,缓缓地正色道:「父王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王儿啊,咱们兴藩世受国恩,将来你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替为父多磕几个头,谢朝廷的恩典。』」
「我趴在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朝廷……恩……别忘了……』」
「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师周诏,还有母妃。」
梁储半信半疑,转向殿内外,淡淡出言:「周老先生可在?」
周诏从人群中缓步而出,躬身一揖:「殿下,梁阁老,下官在。」
梁储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却自有威严,「你便是周诏?」
「正是下官。」
「好,你说。」
周诏神色自若,淡淡地回应道:「先王临终前,确有遗言。下官亲耳所闻,与世子所言一般无二。」
「兴王殿下说这话时,是在何时?临终之前,总有具体时辰。」梁储语气平淡,「是临终前一日?还是当夜?还是弥留之际?」
「自然是弥留之际。」
「周诏,你久侍兴邸,殿下在安陆一应礼仪,多由你指点。方才殿下言『代先王拜谢』一语,依你之见,合于礼制否?」
这话一问,旁人便已听出。这位堂堂的内阁大员不问「谁教朱厚熜这些话的」,只问合不合礼,等于把球踢给周诏——
你说合礼,就是认可兴王世子这套;你说不合,就是承认你没教好丶甚至是暗中教唆!!!
周诏心中一凛,却神色不变,垂首从容对道,「回阁老。殿下纯孝,心念先王,一言一行,皆出自孺慕之心。」
「下官只教殿下以尊亲敬上为要,至于言辞分寸,皆出殿下本心,下官未敢妄预。」
梁储看着周诏,又暗自瞅了一眼朱厚熜。
这才淡淡地说道:「臣并非质疑殿下。只是朝廷迎立,事事皆关国体。殿下要代先王拜谢,臣等自然感佩。」
「但若无确凿礼法依据,此事传回京城,言官们会怎麽说……他们会说:梁储等人奉旨迎立,却在藩府受嗣君代先王之拜——这是天使受藩王拜,还是嗣君以私情乱国礼?」
闻言,周诏等王府属官皆是心中一震——梁阁老这是在给王府台阶,也是在施压。
朱厚熜立刻接着说道:「梁阁老,本藩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讲。」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若依礼法,确实无据。但本藩若不拜,日后入京,世人会怎麽说?」
「他们会说:兴王养了个好儿子,接了遗诏就走,连父亲的灵前最后一拜都顾不上。纯孝之人,当如是乎?」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这人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但愿此子是真孝顺……」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是三朝元老,最知朝廷体面了。本藩请教阁老了:是让本藩背着『不孝』之名入京,朝廷面上有光;还是让本藩以私情拜这一拜,朝廷落个『体恤嗣君』的美名?」
说罢,他躬身一揖:「本藩愚钝,请梁阁老教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毛澄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把球踢回来了。
梁储看着朱厚熜。
只见那少年姿态谦卑至极。可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刀子。他说「不孝之名入京」,「朝廷体恤嗣君的美名」……这些话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不让我拜,就是逼我当不孝子。让我拜了,你们落个好名声。
话说,朱厚熜把「孝」和「朝廷体面」绑在一起,让梁储无从下刀。
三朝元老,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
第一次浅浅地做出让步:「臣受教了,殿下请。」
朱厚熜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对着父亲灵位低声祝告数语。
旋即回身,向着大殿众人,双膝缓缓跪倒。
徐光祚下意识后退半步,毛澄瞳孔骤缩,谷大用眼皮狂跳,连一直垂眸的崔元都猛然抬起头来。
世子对天使下跪——这是哪朝的礼制?!
朱厚熜跪直了身子,对着使团众人,也对着他们身后那虚无的丶代表朝廷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道: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迎立恩典!!」
语罢,他伏身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朱厚熜依旧没有起身,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一瞬。他感觉刚才那番交锋消耗了不少的心神。
毛澄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是跪天使,是跪朝廷。世子代已故的兴王跪谢皇恩,这是孝和礼,是人伦大义。
不过,这孩子若是真孝,孝得让人心疼。若是算计,算得让人胆寒……
见到朱厚熜已经行礼,毛澄第一个反应过来,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在朱厚熜对面跪了下去,叩首还礼。
谷大用立刻跟着跪下,动作比毛澄还快三分。
口中道:「殿下孝心感天,内臣大用敬服!!」
「呸,这阉人……」徐光祚瞪了谷大用一眼——这阉人,抢功倒快!可毛澄都跪了,他再不跪就是抗礼。故而,他不情不愿地一甩袍角,重重跪下。
毛澄一跪,崔元丶随行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梁储有些复杂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使团,又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少年,身体不由自主地缓缓弯下膝盖。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朱厚熜……
可朱厚熜始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叩首完毕,他才缓缓起身,对着使团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厚意,本藩代先王谢过。」
眼疾手快的毛澄连忙上前扶朱厚熜:「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谷大用站在一旁,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却不说话了。定国公徐光祚暗自瞅了一眼此人,馀光又发现梁储走上前,向朱厚熜微微拱手。
「殿下孝心,可昭日月。臣等能受先王一拜,是人臣之幸。」
梁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朱厚熜的眼睛。
朱厚熜也看着他,目光清澈,只是红肿的眼眶里还有泪光:「梁阁老,本藩……想求你再容一夜。」
「今夜子时,是父王冥寿。本藩想守完这一夜,明日再启程。」
梁储收回目光,温声道:「殿下且去歇一歇,启程事宜,稍后再议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又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这才由黄锦扶着,转入后堂。
使团众人退出承运殿。
走出殿门时,谷大用低声道:「殿下真是个孝子……」
毛澄没说话。
梁储也没说话。
倒是定国公翻了一个白眼。
走出很远的时候,毛澄这才低声问:「梁阁老,您看这孩子……」
梁储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杨阁老……是选对人了。只但愿,老夫的直觉是错的。」
毛澄微微一怔:「梁阁老的意思是?」
梁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阴云散尽,阳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