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杨廷和之所以没有被杀,甚至没有一开始就被削爵——因为他从头到尾只敢文臣式「逼宫」,不敢搞政变真正威胁皇权。
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皇权至高无上。文官可以劝谏,可以死谏,可以哭门,可以跪求。
但他们不敢动手,因为动手就是谋逆。
所以梁储他们捧着遗诏来,看着气势汹汹。
实际上——
他们比谁都怕。
怕朱厚熜真出事,回京没法交代。
而朱厚熜本人不急,是因为他没什麽可怕的。
……
从社会历史发展来看,时代潮流是唯物史观。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大明朝走到正德十六年,该烂的地方已经烂了,该有的问题一个不少。土地兼并丶财政危机丶边患频仍丶文官党争……这些王朝的问题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但是在微观上,英雄人物确实能推动历史进程。
你看那北周武帝宇文邕,登基时不过十八岁。他隐忍十二年,诛权臣丶强军纪丶统一北方,整顿吏治,富国强兵,眼看着就要挥师南下丶一统天下……
然后突然病逝,年仅三十六岁。
如果他多活十年,还有杨坚什麽事?
还有隋朝那套关陇门阀轮流坐庄的格局吗?
宇文邕死的时候,他年仅二十岁的儿子继位,昏庸荒淫,一年后便撒手人寰,留下八岁的幼主。不过数月,杨坚以外戚身份篡周建隋,轻松摘走了宇文邕一生打下的江山。
历史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生死,可以改变一个王朝的走向。
朱厚熜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因为活着和不怂式子才是他这个「脆皮皇帝」的第一要务!!
一念及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向满头大汗的黄锦,慢悠悠地开口:
「黄锦,你慌什麽?我告诉你,为今之计便是我们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只要我们不着急,着急的一定是他们使团。先稳住,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殿下,我们又能如何静观其变啊!」黄锦见朱厚熜一点儿也不急,更急了,情急之下居然忘记了礼数,说话的味道有点冲:「我的殿下啊……您丶您怎麽还坐得住啊?!他们这是动真格的了!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藐视先帝!」
闻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淡淡地抬眼看他——
就一眼。
「殿下……」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那眼神太平静了。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者!!
「黄锦。」
「奴丶奴婢在。」
「我问你,」朱厚熜很快又抿了一口茶,说实话,这个时代的茶还真是味道极佳,纯天然的,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先帝遗诏,是写给谁的?」
黄锦不由得微微一愣,道:「自然是……是写给殿下您的。」
「那不就结了。」朱厚熜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然后推开窗户。
远处,王府大门的方向隐隐能看见旌旗的影子。
那些旗帜在晨光中晃动,像一群虎视眈眈的野兽。
「遗诏是给我的,不是给他们抬着来吓我的。」朱厚熜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黄锦心里,「他们把遗诏供得再高,那也是我的东西。我见与不见,轮不到他们拿遗诏来压。」
「殿下……」
黄锦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转过身,看着他。
「黄锦,你知道什麽叫『礼』吗?」
黄锦躬身看着朱厚熜,闻言微微摇头。
「『礼』这东西,」朱厚熜慢慢说道,「往上说,是规矩。往下说,是刀子;他们拿遗诏来是想用『礼』压我。可我要是按『礼』来,就该是他们等我,不是我赶着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皇明祖训》怎麽写的,他们比我清楚。可他们偏要捧着遗诏上门……」
黄锦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跟不上。
朱厚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话音落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又抿了一口。
「让他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