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凤孤凰(2 / 2)

天之下 三弦 15416 字 5天前

「穿这身衣服瞧不见路,脚步也迈不开。」沈未辰道,「怎麽跨火盆?」

彭南二冷冷道:「你刚把喜娘支走了,现在要我背你吗?」

「彭家没办过喜事?」

「给我爹办喜事都是走过场,今天算隆重的。」

说完,彭南二转身就走,沈未辰只得跟上。以她武功,即便长裙拖地脚有镣铐也不至于轻易摔倒,但势必得小心,沈未辰迈着碎步前进,隐约感觉彭南二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像在等她。

廊道尽头通往正厅处有个火盆,跨过火盆,门槛上斜置着琉璃瓦片,沈未辰一脚踩碎,踏进门槛,就算是进了彭家的门。一切简陋得可笑,九大家的嫁娶,准备大半年都算快的,从未曾有如此简陋的,沈未辰也曾想过自己出嫁时的模样,从没想过是这样的光景,连搀扶她的喜娘都没有。

她用眼角馀光找着方向,来到主位前。大厅里约有六七人,沈未辰不知道具体都是哪些人,但周围十分安静,令人不安,她甚至感觉四周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氛围。

一条人影向她走来,彭千麒?一股恶寒从脚底窜上,沈未辰不禁颤抖,连低头去看都觉得害怕。

「文叔公,可以拜堂了。」彭南二的声音传来,一颗彩球被送入手中。

许久无声,大厅里没有办喜事的模样,反倒隐隐有股肃杀之气。

「文叔公。」彭南二的声音再度响起。

「曹栖岩。」彭镇文的声音传来,他就坐在主位上,代替彭千麒的父亲。

「一拜天地……」

沈未辰转身面向门外,屈膝跪下,这一叩就坐实嫁入彭家,成为恶名昭彰的臭狼妻子了。

她连作梦都没想过会有如此屈辱的时刻。

「二拜高堂!」

沈未辰回身向主位上一跪一拜。

「夫妻对拜!」

低头时,沈未辰瞥见一双正不安扭动的小脚……是个孩子?

「礼成!」

门外鞭炮声零零落落,还有几声有气无力的恭喜,说话的人都很年轻,接着就听「彭千麒」稚嫩的童音问道:「现在要走了吗?」

「老七,过来!」焦急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那日见过的彭南五。

「可以回房了。」这是彭南二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麽回去,我看不见路,还是说要把盖头拿掉?」沈未辰问。

「跟我来。」彭南二道。

「老二,你留下,我有话说。」彭镇文的声音传来。

「你带他回房,不要留在内院。」是彭南二的声音。

「你跟着我走。」「彭千麒」说道,确实是个孩子,可能只有十岁上下。

沈未辰从后门出去,沿途无语,一路回到原来的房间。「接着要做什麽?」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荒谬的问题。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回答,「叔公说你以后就是我娘了。我搞不懂,爹娶那麽多妾都没要我叫娘,反正活不了多久,五哥说不用叫,二哥也不会叫。」

这是彭南七?彭千麒最小的孩子?

「你二哥跟你叔公关系怎样?」

「我不住抚州,不知道。五哥说我离这儿越远越好,但他们好像时常吵架。」那孩子说道。

「你喜欢哪个哥哥?」

「你问这麽多干嘛?」那孩子很不耐烦,「你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吗?我爹的女人都很快死的!」

「我不会这麽快死。」沈未辰道,「哪个娘进门时会叫你来代替你爹?我跟她们不一样。」

彭南七一愣,似乎被说服了,但仍道:「那你也不能命令我!」

「叔公要你叫我娘,你不用叫,但要尊重我。」沈未辰念头一转,道,「你二哥会要你听我的话。」

彭南七一惊,忙道:「我喜欢五哥,他人最好,六哥时常欺负我,三哥不怎麽理我,四哥被崆峒派一个很厉害的人杀了,大哥我见都没见过。」

几个兄弟里唯独没提到彭南二,可见他连提起二哥都怕。

沈未辰又问:「你二哥呢,他时常打你?」

「没……」彭南七声音有些发颤,「五哥说二哥会等我长大了再打,才不伤筋骨,要我好好练武,不然以后不禁打……」

这疯魔般的彭家……

「多跟你五哥亲近,他会保护你。」沈未辰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她想从这孩子口中套出更多话,但……即便他是彭千麒的儿子,终究只是个孩子,泄露太多彭家内情,彭南二不会放过他,于是道,「快回去,没你的事了。」

沈未辰独自坐在床沿上。这张床前两天才挂上红绸,布置得如同喜房,照理说,她要坐在这里等丈夫,但料想外头并无宴席,彭千麒也不会出现。

那几日的自怜过后,沈未辰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打起精神衡量自己的处境。想起这婚事便深觉古怪,她不是骄傲之人,但素知自己美貌,即便不如唐绝艳那般妖娆妩媚,至少不至于被彭南二嫌弃,无论如何,彭南二才是那个该娶自己的人。

她猜想过彭南二心有所属,又或者所好并非女色,但哪怕做个假夫妻,又或者让自己嫁给其他兄弟都行,如果想糟践自己,还能逼自己当彭南七的童养媳,但他明知会与青城结怨,为何还是让自己当他的继母?

而且至今为止,她还没见到彭千麒,虽说夫妻婚前要避嫌,但沈未辰不相信彭千麒是知礼之人。还有这场简陋至极犹如儿戏的婚礼,让彭南七代替父亲与自己拜堂,这是什麽路数?

彭家一定藏着秘密,而谁都能看出彭南二与彭镇文之间的不合。

她犹豫了许久,这个月来几乎都在思考这件事。自己无疑身处龙潭虎穴,举目无依,连引以为傲的武功也被手镣脚铐困住大半,这般处境下,照谢先生说的不要冒险,等景风回来,等大哥派人救出自己无疑难如登天。但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无论受多少苦,只要不死,大哥跟景风就一定会来救自己,想要平安就得逆来顺受。

而如果自己不安分,彭南二不会放过自己,彭镇文也是精明的人,这疯了一般的彭家会展开难以想像的报复。

沈未辰是认命了,但认命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认命是对不堪处境的放下,而不是从此不再挣扎。

怕,还要去做,这才叫勇气。恐惧不是懦弱,逃避跟放弃才是。

她得做点什麽,不一定是为了逃出彭家,哪怕最后徒劳无功,什麽忙都没帮上,也不能坐在房里等着被人拯救,她得做点什麽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在床沿坐了许久,从中午到黄昏,而后天黑,她料想彭千麒不会出现,但也没有揭开盖头。

天黑了,她听到了彭南二的脚步声。「还盖着盖头,等谁来掀?」声音停在前方不远处。

你可以替我掀开——沈未辰想这样试探,但她真怕彭南二掀开盖头,她只希望掀开盖头的人是景风,于是她自己动手将盖头揭开。

屋里是黑的,大红蜡烛没有点上,仅有月光从窗户投入,沈未辰起身走到桌边,点起喜烛。

「今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问,「都没人跟我说一说。」

「所以你就问我弟弟了?」

沈未辰心下一惊,犹豫着该不该替彭南七说几句好话,他毕竟是个孩子,但彭南二性情太难捉摸,更麻烦的是他十分精明,说错话反而会让彭南七遭殃。

「我对你们几兄弟一无所知,所以问了他。」沈未辰道,「他说你会等他长大了才打他。」

「我会记得这件事,也会提醒他记得,免得他十六岁那年被打得莫名其妙。」

沈未辰想起彭南三的惨状,不禁心惊。

「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彭南二就着烛火细细端详沈未辰,「就像真想嫁人似的。」

「我想做好我的事,无论愿不愿意,九大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会怎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沈未辰想着怎麽与彭南二周旋,这是她从没做过的。这跟与行舟子谈话不同,行舟表面蛮横,实则仍然讲理,彭南二却像个疯子。

「今天的婚事太冷清,就算是做个样子也不该这麽敷衍。」沈未辰决定试探,一味退缩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你喜欢热闹?」彭南二道,「我们发了喜帖,九大家会派人来贺,还要招待赣地所有门派,那时你得出席,向宾客敬酒,让所有人知道彭家与青城结盟,这会让下面那些有反心的人有所顾忌。」

这是羞辱,沈未辰一想到这画面就觉得恶心。

「你要以彭家主妇的身份笑着,如果有人问起你丈夫,就说他身体微恙正在休养。彭家三十几年来从没有女人出面的,你是第一个。」

「我带着手铐脚镣,能出去见客?」沈未辰道,「怕是有损彭家名声吧?你们跟青城结盟,难道不是想改变彭家的名声,而是想拉着青城的名声一起变糟?」

彭南二冷笑:「可以说你丈夫喜欢,谁不知道你丈夫的癖好?也可以说你自己也喜欢,别人不会起疑。」

这是更大的羞辱,沈未辰只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她宁死也不愿受这种侮辱。但如果她死了,大哥跟谢先生真的反目成仇,而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大哥跟景风为他伤心,他们会难过一辈子。

缩回去,别再试探,乖乖当个人质,免得受更多侮辱和报复……沈未辰脸色不变,她不能让彭南二发现自己占了上风,那样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羞辱自己。她在极度的恶心与厌憎中还是听出了彭南二对彭千麒的恨意,彭南二没叫过一声爹。她不能反唇相讥,让彭南二难堪同样会遭到报复,她的每一句话都要答得恰当,才能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达到目的。

「还是我该自称寡妇?」沈未辰道,「有人说我……我丈夫已经死了,至少他们会疑心这是真的。你们应该像我一样做好自己的事,与青城联姻这种大事,就算没人知道我是跟一个孩子拜堂,也会有人怀疑这一切都太简单了。」

说出「我丈夫」三字时,沈未辰感到晕眩,但忍了下来。彭南二盯着她,胸口轻微起伏,沈未辰看出自己的不卑不亢引得他更加愤怒了。跟这人打交道绝对免不了屈辱受苦,但要能拿捏住分寸,以及必须有收获。

风声响动,沈未辰决定忍下,挨巴掌仍是羞辱,但再疼也远不及战场上挨的一拳一掌,自己连方敬酒的剑都受过,还怕这巴掌?

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地疼。「想知道你丈夫是不是还活着?」彭南二讥嘲道,「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你敢吗?」

沈未辰吃了一惊,看着彭南二讥嘲的眼神,不禁犹豫起来。

</bod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