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
药桶中清水见底,苏清南赤裸的上身布满十色毒斑,像一幅诡谲的图腾。
他站在桶中,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滴答作响。
青玄道长丶嬴月丶柳丝雨三人呆立当场,目光在苏清南与唐呆呆之间来回游移。
苏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你……」柳丝雨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唐呆呆歪着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唐呆呆啊,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那苏哥哥是怎麽回事?」嬴月追问。
唐呆呆看向苏清南,眨了眨眼:「苏哥哥,我能说吗?」
苏清南缓缓从药桶中迈出,随手扯过屏风上搭着的玄色长袍披上,系紧腰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经历十毒淬体的人不是他。
「说吧。」他走到案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也瞒不了多久了。」
唐呆呆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茶杯。
「我也渴了。」
苏清南任由她拿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的熟稔程度,显然不是初次见面。
「三年前,」唐呆呆捧着茶杯,声音清脆,「我在蜀中唐门的后山采药,遇见一个人。他浑身是血,躺在悬崖底下,只剩一口气。」
「那年我十四岁,刚练成第一种毒。师父说,毒道既成,便要见血见命。所以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拿他试毒。」
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南:
「但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寒潭,像……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光。」
「他说:小姑娘,你杀不了我。」
「我不信。我把我练成的第一种毒——海棠醉,涂在银针上,刺进他的手腕。」
唐呆呆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
「然后他就死了。」
青玄道长一愣:「死了?」
「嗯,死了。」唐呆呆点头,「心跳停了,呼吸没了,身体都凉了。我以为我真的杀了他,还很得意,跑去告诉师父,说我杀了个人。」
「师父跟着我来到悬崖底下,看了那个人,然后……给了我一巴掌。」
她摸了摸脸颊,仿佛那一巴掌的疼痛还在:
「师父说,我杀错人了。那个人身上的毒,比我的海棠醉厉害一百倍。他本来就快死了,我只是……提前送了他一程。」
密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他中的是什麽毒?」嬴月轻声问。
唐呆呆转头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放下茶杯,缓缓道:
「万劫不复。」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浑身一冷。
万劫不复。
江湖上最神秘丶最歹毒丶最无解的三种奇毒之一。
中者不会立刻死,毒会潜伏在体内,慢慢蚕食生机。
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直到生机耗尽,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解。
「万劫不复……」青玄道长喃喃道,「传说此毒早已失传,怎麽会……」
「失传?」苏清南笑了,笑容很冷,「只是没人敢提罢了。毕竟能拿出万劫不复的人,天下也就那麽几个。」
他顿了顿,看向唐呆呆:
「继续说。」
唐呆呆点头:「师父说,我闯了大祸。那人身份不简单,他死了,唐门会有麻烦。所以师父让我把他埋了,永远不许提这件事。」
「但我没埋。」
她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因为我发现,他没死透。」
「什麽?」柳丝雨失声。
「万劫不复是天下奇毒,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唐呆呆认真地说,「他中的毒太深,深到……已经和性命融为一体。毒就是他,他就是毒。常规的解毒之法根本没用,只能用更毒的毒,以毒攻毒。」
「所以你……」嬴月明白了,「你在他身上试毒?」
「对。」唐呆呆点头,「那两个月,我和师父每天……都在他身上试毒。海棠醉丶修罗引丶碧落黄泉丶青霜泣血……十大奇毒,我一种一种地试。」
「一开始,他还会疼,还会吐血,还会昏迷。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他醒了。」
她看向苏清南,眼中闪着光:
「苏哥哥,你醒的那天,山里的桃花都开了。」
「那个人,是你?」
众人震惊地看着苏清南。
柳丝雨:「你什麽时候中的毒?」
嬴月:「你中了万劫不复?」
连青玄道长都十分怪异地看着苏清南。
中了毒还能到达那个境界……属实有点过于变态了。
看着众人的目光,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确实中了万劫不复。」
「下毒的人,是我的父亲——当今大乾天子,苏肇。」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中。
嬴月脸色煞白。
柳丝雨浑身颤抖。
青玄道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