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并州官道在雨中变成一条泥泞的黑带,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泥浆在火把光中像泼洒的血。
萧定邦已经连续奔逃了六个时辰。
从山神庙出来后,他连一刻都不敢停。梁王给的承诺像蜜糖,也像毒药——吞下去了,就得拼命往京城跑。
只有回到乾京,掌着那五万禁军,他才有资格坐在赌桌边。
「快!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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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嘶哑着催促,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白沫,已是强弩之末。
身旁只剩四名亲卫,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卒。
陈先生肩上的箭伤草草包扎,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
「国公……歇歇吧……」一名亲卫喘息道,「马不行了……」
「不能歇!」萧定邦眼中布满血丝,「苏清南不会放过我,梁王……梁王也不见得真信我。停下就是死!」
话刚说完,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咕噜噜——
吭哧吭哧——
像是野兽的哼唧,又像是什麽重物在泥地里拖行。
萧定邦猛地勒马,火把高举。
雨幕中,渐渐显出一个轮廓。
一个少女。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画着憨态可掬的熊猫啃竹,与这肃杀雨夜格格不入。
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穿一身鹅黄衫子,腰间系着五彩丝绦,脚上蹬着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泥星不沾。
这已足够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她胯下的坐骑。
那不是马,不是驴,不是任何常见的代步牲口。
那是一头野猪。
一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毛野猪,獠牙弯曲如镰,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四蹄稳稳踏在泥泞中,竟比战马还要从容。
野猪脖子上系着个铜铃,随着它的步伐叮当作响。
叮当,叮当。
在雨夜里清脆得瘮人。
萧定邦的心,凉了一半。
江湖上有句话:行走在外,四类人惹不得——老人丶残疾人丶女人丶小孩。
因为这四种人若敢独自闯荡,必有旁人不及的本事。
眼前这少女,撑伞骑猪,夜雨独行,靴不沾泥……
每一样,都在说着「危险」两个字。
「萧定邦强作镇定,沉声道,「在下有急事借道,姑娘请行个方便。」
伞檐缓缓抬起。
露出一张脸。
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小鼻子小嘴,像个还没长开的瓷娃娃。
脸颊上有几点雀斑,非但不丑,反倒添了几分稚气。
她眨了眨眼,看着萧定邦,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姓萧?」她问,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嫩梨。
萧定邦心头一紧:「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得。」少女摇头,很认真地说,「但师父说,今夜子时,并州官道三十里亭附近,会有一个骑黄骠马丶左脸有疤的中年男人经过。那应该就是你吧?」
萧定邦的左脸颊上,确实有一道疤。
三年前与西楚骑兵厮杀时留下的。
他握紧了刀柄,四名亲卫也悄无声息地散开,成合围之势。
「姑娘是何人?」萧定邦一字一顿,「为何在此等候本侯?」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
「我叫呆呆。」
「唐呆呆。」
「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怕人听不明白。
萧定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唐门!
蜀中唐门!
那个以暗器丶用毒丶机关术闻名天下,亦正亦邪,连朝廷都不愿轻易招惹的江湖世家。
「姑娘……是唐门中人?」他声音发乾。
「对呀。」唐呆呆点头,拍了拍野猪的脑袋,「这是阿黑,我从小养大的。它很乖的,就是饭量大,一顿要吃三十斤肉。」
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萧定邦。
那眼神很乾净,很纯粹,像山涧的泉水。
但萧定邦只觉得浑身发冷。
「姑娘在此等候,所为何事?」他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唐呆呆又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头,说:
「师父让我来杀你。」
她说「杀你」两个字时,语气轻松得像是说师父让我来打酱油一样随意。
萧定邦瞳孔骤缩!
四名亲卫同时拔刀!
刀光在雨夜中一闪。
唐呆呆却叹了口气。
「你们别急呀。」她有些苦恼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凑到火把光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萧定邦的脸。
「嗯,没错,是你。」她收起纸,认真地说,「萧定邦,四十七岁,燕国公,神武大将军,掌神京十二卫禁军。身高七尺六寸,左脸有疤,善用左手刀,修为在金刚地境——师父说这些信息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杀错人。」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情报,太详细了!
「谁……谁让你来的?」他嘶声道,「苏清南?还是梁王?!」
唐呆呆眨眨眼:「不能告诉你。师父说,做杀手要有职业道德,不能泄露雇主信息。」
她拍了拍阿黑的脖子,野猪哼哧一声,向前踏了一步。
「不过呢,」她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麽?」
「你死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定邦拔刀!
刀光如匹练,斩开雨幕,直劈唐呆呆面门!
这一刀他已用了十成功力,金刚地境的内力灌注刀身,刀锋过处,连雨滴都被震成水雾!
他有自信,这一刀就算杀不了这诡异的少女,至少也能逼退她!
然后他就看见,唐呆呆抬起了左手。
她的左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像玉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