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血与火的地狱。
窗内,是暖与醇的酒香。
【月】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她看着城中一处处被火光映亮的地方,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嚎,低声问道:「你不怕他阳奉阴违,故意放走几个?」
「他不敢。」
楚中天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轻笑一声。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直入腹中。
「现在这条船上,他比任何人都怕船沉。为了活命,他会亲手把船上所有的洞都堵上,哪怕用的是他亲儿子的血肉。」
【月】沉默了。
这种杀人诛心之术,比单纯的血腥屠戮,更让她感到心悸。
楚中天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别这麽严肃。杀人,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宴,要等李斯……亲手把他最珍视的心头肉,端上陛下的餐桌时,才算真正开席。」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窗外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夜空。
像是在敬那些即将粉墨登场的,主角们。
……
与此同时,雨夜中的李斯,正死死盯着竹简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那只刚刚还稳如磐石,下达了一连串屠杀命令的手,此刻竟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缰绳!
雨水打湿了竹简,墨迹微微晕开。
可那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烫进了他的心脏!
【韩昭】
廷尉评,韩昭!
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他眼中法家的未来!是他计划中,自己最重要的政治臂膀!
不久前,他还在府中考校韩昭的学问,对那年轻人缜密的法家逻辑赞不绝口:「不错,有老夫当年的风范!他日,这廷尉之位,未必不能由你来坐!」
言犹在耳!
可现在,这个被他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名字,却出现在了这张死亡名单的末尾!
为什麽?!
是楚中天算计至此?还是他故意设下的绝杀之局?!
用自己门生的血,来做他李斯最后的投名状?!
一股比这冬夜寒雨更刺骨的冰冷寒意,从李斯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是楚中天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最毒,也最狠的一道!
杀了韩昭,他将亲手斩断自己未来的臂膀,彻底沦为一个再无根基的孤臣,只能依附皇权苟活!
不杀韩昭,阳奉阴违丶欺君罔上的大罪立刻就会扣下来!他连带着整个李氏宗族,都将万劫不复!
「呼……呼……」
李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身后的卫队和狱卒鸦雀无声,连马匹都感受到了那股暴戾与挣扎交织的恐怖气息,不安地刨着蹄子。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丞相的下一个命令。
是去往廷尉评韩昭的府邸,完成这最后的屠杀。
还是……
良久。
李斯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死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一个与韩昭府邸截然相反的方向,嘶吼道:
「去陈家老宅!」
马蹄卷起泥水,朝着一个偏僻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