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后院的这处偏僻工坊,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喷涌着热浪的火山。
炉火熊熊,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几十个赤膊上阵的壮汉,正喊着号子,拉动着巨大的风箱。
「呼哒——呼哒——」
沉重的风箱声如同巨兽的喘息,每一次拉动,炉膛里的火焰就窜起老高,贪婪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坩埚。
坩埚里,铅块和锡块早已化作了滚烫的银色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一股刺鼻却又令人迷醉的金属味道。
李承乾站在炉边,那身锦贵的太子常服早就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铁勺,额头上满是汗珠,却顾不上擦。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坩埚里的金属液体,仿佛那不是铅水,而是流淌的黄金。
「温度够了!」
李承乾大喝一声,手中的铁勺猛地探入锅中,舀起一勺滚烫的铅液,手腕极其稳健地一抖。
银色的液体如同听话的游龙,精准无比地注入了旁边早已排好的铜制字模中。
「滋啦——」
白烟腾起。
旁边的墨矩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去帮忙又不敢,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种粗活让老奴来吧!万一烫着您……」
「少废话,看着!」
李承乾头也不回,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
仅仅几息之后。
他放下铁勺,拿起一把钳子,夹住模具,往冷水盆里一丢。
「嗤——」
又是一阵白烟。
李承乾用钳子将模具打开,轻轻一磕。
「叮当!」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丶却棱角分明丶字迹凸起的金属方块,跌落在了瓷盘里,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是一个反写的「子」字。
紧接着,「曰」丶「学」丶「而」丶「时」丶「习」丶「之」……
一枚枚铅字如同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落进盘子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而迷人的工业光泽。
墨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捏起一枚还带着馀温的铅字。
坚硬,沉重,字迹锋利如刀刻。
「这……这就是殿下说的……活字?」
老匠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干了一辈子木匠,刻了一辈子雕版,从未想过,字,竟然还能这样「种」出来!
「这就叫工业化,懂吗?」
李承乾得意地吹了吹手指,「木头刻板,刻错一个字,整块板子报废。木头还会受潮丶虫蛀丶变形,印个几千张就糊了。」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他抓起一把铅字,随手撒在桌上。
「坏了?扔回锅里重铸。」
「想印什麽书?随便排!今天印《论语》,明天印《春宫》……咳咳,明天印《孟子》,拆下来重新拼就是了。」
「这就是——自由!」
墨矩听得两眼发直,虽然不太懂什麽是工业化,但他懂「随便排」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啊!
这简直就是把他们这些雕版匠人从地狱里拉到了天堂!
「可是殿下……」
墨矩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脸愁苦地指了指旁边的纸堆,「字有了,可纸不够啊。宫里剩下的这点宣纸,怕是连这几千个字都印不完。」
「宣纸?」
李承乾嗤笑一声,一脚踢开了那堆价值不菲的宣纸。
「那玩意儿娇贵得跟娘们似的,那是给才子佳人写情诗用的,不是给天下寒门读书用的。」
他转身走到工坊的另一头,那里有几个巨大的水池,里面浸泡着发黄发臭的烂竹子和稻草浆。
这是他三天前让人弄的,当时墨矩还以为太子要养蛆,差点没恶心吐了。
「老墨,过来。」
李承乾拿起一个细密的竹帘,在那浑浊的浆水里轻轻一捞,再熟练地一荡。
一层薄薄的丶湿漉漉的纤维膜,均匀地覆盖在了竹帘上。
「去,压干水分,烘乾。」
半盏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