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甲子。
长安,太极宫。
晨钟暮鼓般的礼乐声响彻云霄,沉闷而庄严的号角声在皇城上空回荡,惊起几只不知死活的飞鸟。
今日是新帝登基的大日子。
太极殿前,那条象徵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汉白玉阶梯两侧,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照品级列队跪拜,黑压压的一片,宛如被风吹伏的麦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感,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大殿正上方,李世民身着明黄色的十二乐章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天子剑。他端坐在那张象徵着九州至尊的龙椅上,目光睥睨天下,虽然极力保持着帝王的威严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终于,坐上这个位置了。
玄武门的血腥味仿佛还未散去,但他李二凤,终究是成了这大唐的主人。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王珪扯着公鸭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喊:「请太子殿下,宣读贺词——!」
这一嗓子喊完,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左侧的首位。
那里站着一个八岁的小糯米团子。
李承乾。
大唐刚刚册封的皇太子。
只不过,这位太子殿下的状态,似乎和今天这普天同庆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
李承乾耷拉着眼皮,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他身上那套繁琐厚重的太子朝服仿佛要把他压垮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颓废劲儿。
穿越过来三天了。
整整三天,李承乾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又要早起,又要背书,还要时刻提防着被人下毒,这哪是太子啊,这分明就是高危工种!」
李承乾心里疯狂吐槽。
熟知历史的他太清楚了,当李世民的太子是个什麽下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好了是应该的,干得不好了就是「不类己」,最后还得因为腿疾心理变态,造反未遂被流放黔州,凄惨死在异乡。
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反正我不上!
「殿下?殿下醒醒!」
身旁的老太监王德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恨不得上手去掐李承乾的大腿肉,「陛下看着您呢!快上去读贺词啊!」
李承乾猛地惊醒,吸溜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啊?开饭了?」
王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给跪了。
「祖宗哎!是登基大典!快上去念贺词,百官都等着呢!」
李承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李世民。
便宜老爹正皱着眉头,目光严厉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是:逆子,给朕争点气,今天这麽大场面别给老子丢人!
李承乾撇了撇嘴。
争气?
这辈子都不可能争气的。
只有躺平摆烂,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既然赶上了这麽个大场面,那正好,把这事儿给办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迈着那双小短腿,一步三摇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去接王德递过来的那卷写满歌功颂德废话的黄绫圣旨,而是把手伸进了宽大的袖口里,掏啊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长孙无忌抚摸着胡须,一脸欣慰:承乾这孩子虽然平时顽劣,但关键时刻还是懂礼数的,定是准备了什麽惊世骇俗的贺词。
房玄龄微微颔首:太子年幼却有静气,大唐之幸。
李世民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也柔和了一些,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嫡长子。
众目睽睽之下。
李承乾终于掏出来了。
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上面还沾着一点早膳吃剩的糕点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