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陆文刚刚稍稍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圣上谬赞!」
陆文立刻躬身。
「京中人才济济,卧虎藏龙,下官与之相比,不过是井底之蛙,夏日蜉蝣罢了。」
「蜉蝣……」
梁帝用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重复着这个词。
「好啊,好一个蜉蝣。」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死死地盯住陆文。
「朕听说,你前不久,帮了安北王麾下的一名谋士,可有此事?」
陆文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圣上,确有此事。」
「安北王的上官先生前来采买物资,下官……下官只是在采买一事上,行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方便,并无其他。」
他刻意将自己的作用说得微乎其微。
然而,梁帝根本不吃这一套。
「砰!」
他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陆文心头狂跳。
梁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
「是谁,给你的私自调兵之权?!」
「是谁,教你的未经朝廷允准的文书,可以擅自通过施行?!」
「回答朕!」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瞬间将陆文所有的侥幸心理碾得粉碎!
「噗通!」
陆文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筛糠般颤抖。
「圣上恕罪!圣上恕罪啊!」
「下官……下官未曾调兵!」
他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
「当日上官先生前来,是……是自行带来了五百甲士,驻扎于城外,并非霖州军!」
「此事千真万确,还望圣上明察啊!」
梁帝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哦?原来是未曾调兵啊。」
他拖长了语调,让陆文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好。」
「你回答朕的第二个问题。」
「未经朕的允准,未经朝廷通过的文书,你,擅自施行!」
「该当何罪!」
梁帝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陆文的心上。
完了!
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陆文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如雨而下。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一旦撒谎,被这位洞悉人心的帝王看穿,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赌!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状若癫狂。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圣上!」
「当时安北王府的上官白秀,带着王爷的亲笔文书来到霖州。」
「下官……下官只是一个偏远州府的小小知府。」
「实在是不敢……不敢擅自勘察王爷的文书来历啊!」
「下官胆小!下官怕死啊!」
「圣上您想想,那可是安北王!手握十万大军的安北王啊!」
「倘若下官驳了他的面子,扣下了他的文书,他一怒之下,大军压境,我这小小的霖州城,如何抵挡?」
「我这一城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都说安北王有不臣之心,欲在关北割据自立。」
「霖州与滨州,虽有距离,但世事难料!」
「我霖州只有一万羸弱的地方军,如何是安北军的对手?」
「下官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啊!」
「下官不敢违背圣上,更不敢得罪手握兵权的安北王!」
「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想着先稳住安北王,再想办法上报朝廷!」
「下官有罪!下官罪该万死!」
「但下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全这一城百姓,为了不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激怒安北王啊!」
「还请圣上……降罪!」
说完,他再次以头抢地,嚎啕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走投无路的孩子。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陆文压抑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梁帝皱起了眉头。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陆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番话,看似是示弱求饶,实则恶毒无比!
它将所有的矛盾,都巧妙地转移到了他这个皇帝,和安北王苏承锦的父子矛盾之上。
它将陆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夹在中间,瑟瑟发抖,为了自保和保全百姓而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可怜虫。
这个理由,很荒唐。
但,又很真实。
一个地方官,面对一个手握重兵丶刚立大功的皇子,他能怎麽办?
硬顶?
那就是螳臂当车,死路一条。
梁帝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陆文在撒谎。
但他更知道,陆文这番话里,藏着他无法反驳的逻辑。
「罢了。」
许久,梁帝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此事,朕先饶你一次。」
听到这话,陆文如蒙大赦,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但依旧强撑着跪在地上。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过几日,朝廷关于户籍的正式文书,就会抵达霖州。」
「倘若日后,你再敢阳奉阴违,犯下今日这般大错……」
「你知道,该当何罪!」
「下官知晓!下官知晓!」
陆文连连磕头,声音嘶哑。
「下官再也不敢了!谢圣上不杀之恩!谢圣上不杀之恩!」
梁帝疲惫地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是!」
陆文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门外退去,连看都不敢再看梁帝一眼。
当他拉开书房门,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上官先生……上官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喃喃自语。
得亏上官先生临走前,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并教了他这番说辞。
否则,今日,他这颗项上人头,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他拍了拍还在狂跳的胸口,连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得赶紧回去,喝上几大壶热茶,好好顺一顺自己这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
书房内。
梁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直静立在旁的白斐,这才上前,为他重新续上热茶。
「老白。」
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怎麽看?」
白斐笑了笑。
「漏洞百出。」
「可以斩。」
梁帝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是啊,漏洞百出。」
「可这番说辞,偏偏又让朕,找不到杀他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罢了。」
「这番话,肯定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必然是朕那个逆子,提前教给他的。」
梁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明日,继续启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朕现在,真是越来越想亲眼看看……」
「我那个逆子,他到底,想干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