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卫国重新转起核桃,语速很慢。
「那叫投石问路。」
「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只要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牌,不管多烂,都会迫不及待地砸出来保命。」
他扬了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七份履历。
「可宋家,如今已经被逼到什么田地了?」
「祖产被吃干抹净,门生故旧全都躲着走,连进京求情的路,都让我封死了。」
「结果呢?」
心腹没能马上接上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把宋家这段时间的反应全过了一遍。
宋世杰的老婆去找旧部,连大门都没让进。
闺女打了几十通电话,起初还有人打打官腔敷衍,后来,连秘书都不肯接了。
她们只会哭。只会赔着笑脸。只会把仅剩的产业双手奉上,只求秦家高抬贵手留条狗命。
可从头到尾。
这对母女,没放过半句威胁秦家的话。
更没露过半点,宋世杰手里还留有东西的口风。
心腹咽下喉间的乾涩。
「她们根本没有反击……连一句像样的狠话,都没敢说。」
「对。」
秦卫国冷笑了一声。
「这就证明,宋世杰这只老狐狸,防的不光是秦家。」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闺女,都防着在。」
「那张底牌,压根就不在宋家人手里。」
秦卫国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死死锁住白纸上的「私产」二字。
「早就落进外人手里了。」
书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宋家人在破罐子破摔。
那接过这份底牌的,到底会是哪路神仙?
张玉龙在海外落网。
宋世杰在逃亡路上车祸惨死。
紧接着,十七年前参与西浦能源旧案的七个人,像被拔萝卜一样,一个接一个被翻了出来。
最要命的是。
这七个人被端掉的先后顺序,竟然跟当年他们在旧案里掺和的顺序,严丝合缝!
这不是撞大运。
这是有人手里,正捏着那盘清清楚楚的帐。
嗡。嗡。
正说着,心腹怀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
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异常刺耳。
他赶紧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
原本就紧绷的脸,瞬间抽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老爷子,内线递出准信了。」
他连规矩都顾不上了,半个身子直接越过案桌边缘。
「查清了!」
「那七个人的黑材料,全是从同一条线上移交进去的!」
秦卫国眼皮猛地一跳。
「谁递的?」
心腹嗓子直抖。
「国安部,孙为民。」
书房里,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秦卫国手里的核桃,猛地僵住。
咔。闷响卡死在掌心。
孙为民。
国安部的实权副部。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谁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孙为民,就是楚风云手里最利丶最铁的一把刀。是能互相托付后背的那种过命交情。
「好一个楚风云。」
秦卫国忽然冷笑出声。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他没发火,也没有摔东西。
反而伸手,将桌上那七份落马旧部的履历,一张张拢在一起,边缘理得平平整整。
「狐狸,终于舍得把尾巴露出来了。」
越是平静,那股子要把人活吞了的杀意,就越重。
「既然刀把子握在孙为民手里。那这背后真正下令挥刀的人,除了楚风云,绝找不出第二个!」
心腹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虚汗。
「老爷子,楚风云这是铁了心要挖咱们的根啊!」
「要不要顺着这条线,直接给上头递材料,点他楚风云的炮?」
「蠢货。」
秦卫国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响雷劈在心腹头顶。
心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敢再往外蹦。
秦卫国死盯着他,每一字都砸出实打实的份量。
「眼下外面正乱得不可开交。」
「咱们秦家要是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气急败坏地掉转枪口,正面去咬楚风云。」
「你猜,外头那些墙头草看了,会怎么想?」
秦卫国把手里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他们只会认定,是咱们秦家露了怯!是秦家,怕了他楚风云!」
「到时候,就算这把火起初烧得名不正言顺。」
「这股子连拔秦家七根暗钉的滔天官威,最后也要全须全尾地落到楚风云的头上!」
「秦家出手越乱,跳得越高。」
「就越是在倒贴,给他楚风云搭戏台丶涨威风!」
心腹猛地低下头,脸色阵青阵白。
过了好半晌,才羞愧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老爷子教训的是,是我急躁了。」
「你不是没长脑子。」
秦卫国将核桃举到眼前。拇指粗糙的指纹,一寸寸刮过包浆的纹理。
「你只是被这突然折进去的七个人,吓破了胆。」
「记住了。」
「人活在这世上,越是被逼到死胡同。」
「越不能死心眼,光盯着眼前那个唯一的答案去硬撞。」
啪。
两枚沉甸甸的核桃,被狠狠砸回了桌面上。
「真想防住一头饿狼,绝不能只盯着狼的眼睛。」
「你盯得越紧,它越知道你心里发虚。」
心腹猛然抬起头。
秦卫国那只布满褐斑的手,正死死扣在桌面的核桃上,手背青筋暴起。
「真正会剥皮抽筋的好猎手,从来不看狼眼。」
「他要看的,是狼的腿。」
秦卫国停顿了两秒,眼底凶光毕露。
「去数数,那头狼的身边,到底还趴着多少条……能替他张嘴咬人的好狗。」
心腹瞬间屏住了呼吸。
直到这一秒。
他才真真正正丶彻彻底底听懂了这句话里,那股不留退路的杀机。
秦卫国绝不会蠢到,在这个最敏感的当口,去跟楚风云正面碰刀子。
可那些被楚风云一手提拔丶现在正替他冲锋陷阵的核心干将。
此刻,已经全被秦卫国当成了还击的祭品,摆上了这盘血淋淋的棋局。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心腹的嗓子紧紧绷着。
「您准备……对楚风云在岭江的那些心腹,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