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要安排高强度连续问询。」
「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写。我们只核实事实,不替他组织答案。」
「逼得太急,他可能会重新退回去。」
「明白。」
孙为民拿起笔,在工作记录旁边补了一行。
「我们只给他看已经查实的事实,不诱导,也不逼迫。」
楚风云坐直身体。
「安全等级提到最高。」
「所有接触人员重新覆核。医疗丶饮食丶通信和看守交接,一个环节都不能漏。」
他的声音不重,孙为民却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宋世杰开始交代,风险只会更高。」
「秦家一旦察觉他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孙为民点开现场隔离方案。
「老板放心。」
「查线索的人不知道证人是谁,负责看守的人接触不到材料内容。医疗和饮食由不同小组负责,彼此之间没有横向联系。」
「目前所有环节都做了物理隔离。」
楚风云应了一声。
他正要结束通话,目光落在桌上的时钟上。
「你两天没离办公室了?」
孙为民愣了一下。
「还行,能撑。」
「去隔壁睡两个小时。」
楚风云没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你守的是一桩关系到很多人生死的案子。疲劳会影响判断,也会让人漏掉细节。」
「去休息。」
孙为民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见那只已经空掉的水杯,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他停了一下。
「听您的。」
电话挂断。
楚风云低头看向桌上的茶。刚泡好时还冒着热气,现在已经温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方浩推开房门,站在门口。
「老板,发改委的同志到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离原定座谈时间还差十二分钟。要不要让他们先去休息室?」
「不用。」
楚风云放下茶杯,站起身。
「直接去小会议室。」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绕过办公桌时,眉眼间已经看不出刚才通话留下的痕迹。
方浩跟上他的脚步。
「座次还按原来的方案?」
「改一下。」
楚风云没有停步。
「让负责同志坐我旁边,后面几排的业务处室骨干,全调到桌边来。」
方浩立刻记下。
楚风云推开通往走廊的门。
「今天主要听数据和具体问题。」
「谁懂业务,就让谁开口。」
「明白。」
方浩合上记录本,脚步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三天,岭江省政府仍在高速运转。
经济调度丶项目审批丶重点工程会商,一项接着一项。楚风云没有再给孙为民打电话,也没有追问专案进展。
只有第一批线索落地时,孙为民发来四个字。
程序正常。
楚风云看完,只回了四个字。
按规推进。
三天后,内网办公平台上挂出一则只有两行字的通报。
某地方前任实权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通报很短,没有案件详情,也没有引人注目的措辞。
外界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旧案扫尾,没人把这份通报与秦家联系起来。
秦家内部,同样没有在意。
华都西郊,一座幽静的中式院落里。
秦卫国穿着宽松的深色唐装,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后。他的右手转动着两枚百年老核桃,核桃碰在一起,发出规律的轻响。
心腹走到书桌前,把列印出来的通报轻轻放下。
「老爷子,这个人十年前和咱们下面的人吃过几次饭。」
「有过一点外围来往。」
秦卫国没有去碰通报。
「十年前?」
「是。」
心腹弯着腰。
「明面上早就断了。」
秦卫国手指一收,两枚核桃稳稳停在掌心。
「那就闭上嘴,别多事。」
心腹迟疑片刻。
「要不要找人递句话?」
秦卫国抬起眼皮。
「现在递话,等于主动告诉办案人员,我们和他有关系。」
声音不高,心腹立刻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秦卫国重新转动核桃。
「外面有人问,就说坚决拥护组织决定。」
「不许替他说话,也不许急着撇清。这个时候动作越多,越容易让人盯上。」
心腹低头应下。
「明白。」
秦卫国看了一眼桌上的短通报。
「几片烂树叶,掉就掉了。」
「伤不到根。」
心腹没再多问,拿着空文件夹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后,秦卫国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那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
核桃声再次响起,轻重始终没有变化。
按照他现在掌握的信息,一个十年前就断开明面联系的外围人物被查,秦家主动接触只会增加暴露风险。
所以,他选择不动。
远离华都的一间全封闭安全屋内,宋世杰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台灯下。
秦家和外界都认定,他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
宋世杰面前放着几张空白的情况说明纸,右手握着笔,手腕还在轻轻发抖。
第一份四十七页的材料,已经装入密封文件袋,按程序移交出去。
现在,他要写第二份。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照得纸页发白。
宋世杰盯着空白处看了很久,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笔尖终于落下。
一团黑墨在纸上洇开。
他没有擦,也没有换纸,只是越过那团墨迹,重新握紧了笔。
第二份情况说明里的第一个核心名字,被他一笔一画写了出来。
华都西郊的院子里,秦卫国仍在盘着那两枚核桃。
他以为掉下来的,只是几片无关紧要的枯叶。
却不知道,宋世杰手里的笔,已经插进了秦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