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地下车库。
最深处的角落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A6。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黑夹克,侧脸隐在昏暗光线里。
李刚快步走过去。
驾驶座上的人是龙飞,楚风云的司机,也是他身边最信任的贴身保镖。
「龙兄弟。」
李刚递过去一根中华,语气很客气。
「这趟要借你手底下的人用用。案子急,得辛苦他们一趟。」
龙飞没有接烟,只冲他点了下头。
「李厅长客气。」
「老板交代过,安保组全力配合。」
李刚把烟收了回来,并不介意。
他很清楚,今天借的不是普通警力,而是楚风云身边最核心的安保力量。
该讲清楚的任务边界,该办妥的专案手续,一样都不能少。
龙飞推开车门下车。
两名相貌普通的男人从立柱后走出来,安静地停在他身后。
「龙六,龙七。」
龙飞只说了两个名字。
「他们负责机动。从现在开始,服从李厅长的行动安排。」
「是。」
两人同时应声。
李刚借着车库的灯光看了他们一眼。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两人。
王俊毅下基层暗访时,就是他们在暗中负责保护。
两人都长着一张扔进人群里便很难再找出来的脸。站姿看着松散,位置却刚好错开,封住了左右两侧。
目光从车道丶立柱扫到出口,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
这种习惯装不出来。
楚风云身边的核心安保力量,除了龙飞和省警卫局安排的警卫,还有六名从神盾军团抽调的特战人员。
龙六丶龙七平时负责暗线保护,极少公开露面。
这次若不是雷耀祖关系到一桩跨省大案,李刚不会开这个口。
「行动内容都清楚了?」
李刚压低声音。
龙六往前半步。
「清楚。」
「进入羁押室,贴身保护目标。有人动手,优先保人,尽量留活口。」
李刚点了下头,又看向龙七。
「你负责外围值守。二人的临时身份已经纳入专案备案,知情范围控制在最小。」
「进场以后,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暴露。」
龙七问得很直接。
「监控和人员交接呢?」
「由黑金市局长亲自安排。」
李刚顿了顿。
「但不能完全依赖监控。对方真敢进监管中心灭口,手里大概率有内部结构图,也可能带电子干扰设备。」
「明白。」
龙七没再问。
李刚最后看向龙六。
「尤其是你。」
「赵黑子认识不少道上的人,警惕性很高。别让他看出问题。」
龙六咧嘴笑了笑。
「他看不出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
李刚却信。
当天下午三点。
黑金市公安监管中心。
长廊里回荡着铁门开合的闷响,空气中混着消毒水和潮气,闻久了让人胸口发堵。
「走快点,别磨蹭!」
管教的训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一间三人羁押室的铁门被拉开。
「进去。」
「寻衅滋事,先在这里好好反省。」
管教伸手推了一把。
一个男人踉跄着跌进门内,肩膀撞上墙,疼得吸了口气。
铁门随即合拢。
咣当一声,门锁扣死。
角落的通铺上,赵黑子正半躺在发黄的铺盖卷里。
他不耐烦地撩起眼皮,只扫了来人一眼,眼底那点戒备便散了。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破工装,衣服上全是白灰和干透的油漆点。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地挽着,露出一截粗糙黝黑的小腿。
一股劣质旱菸混着汗味,很快塞满了狭窄的羁押室。
赵黑子皱起眉,往铺位里侧挪了挪。
「哪儿来的?」
男人缩着肩膀,没敢看他。
「工地。」
「犯什么事了?」
「跟人打了一架。」
男人说完便闭上嘴,像是生怕多说一句,又招来一顿收拾。
这人正是龙六。
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进门以后,他先局促地搓了搓手,又贴着铁门往墙角挪。
没敢碰通铺,也没敢靠近赵黑子。
最后,他扯过一床破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靠着马桶边的墙坐下。
没过多久,粗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赵黑子冷嗤一声。
就这副怂样,也敢跟人打架?
黑金市的警察,大概也就能抓抓这种没背景的泥腿子。
他重新躺下,把两条腿伸开。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进来,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岭江这张网,兜不住他。
粤海那个大人物,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留在这里。
当年,他能从无期徒刑的牢房里被人换出去,再顶着赵黑子的身份来到岭江,靠的可不只是陈建生一句承诺。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护身符。
那几页材料只要一天没有被找到,陈建生就一天不敢让他出事。
赵黑子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最多今晚。
不是粤海那边走跨省移交程序,把他堂堂正正提回去,就是有人带着金牌律师来办取保候审。
他在这里多待一个小时,陈建生就得多提心吊胆一个小时。
谁先熬不住,还不一定。
他唯一担心过的,是刚进监管中心时的那次指纹采集。
手指按上采集仪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贴住了。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重好粤海三监狱的准备。
可直到采集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
负责采集的警员照常收起设备,陈金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只按原来的流程把他送进羁押室。看守没有增加,审讯内容也仍旧围绕阻工和破坏生产经营。
赵黑子观察了几个小时,终于认定陈建生替他做的那套身份经受住了核验。
他并不知道,那组生物信息上传到省公安厅信息中心后,系统便弹出了最高级别的身份异常警报。
只是李刚第一时间封存了比对记录,将知情范围压到了最小。黑金市监管中心没有收到任何异常反馈,陈金也只是在采集时察觉到他的抗拒,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正因为外面始终风平浪静,赵黑子才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
直到现在,他仍以为岭江警方只查到了那桩阻工案。
他更不知道,自己披了三年的那层皮,早已在省厅的信息系统里被扒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监管中心的白炽灯亮起,惨白的光落在水磨石地板上,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