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说了?」
老人开口,声音很轻。
楚风云点头。
「说了。」
老人闭了闭眼。
「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医生说长则两年,短则半年。我自己清楚,估计熬不过今年。」
楚风云喉咙更紧了。
「爷爷,您……」
老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别说那些没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生老病死,没什么好伤心的。」
楚风云沉默。
老人转头看向窗边的大伯。
「建英,你过来。」
楚建英转过身,大步走到床边。
站在楚风云对面。
两人隔着病床,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老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我知道,建英你心里有顾虑。」
楚建英面无表情。
老人也不拐弯。
「建英,你担心风云和明轩竞争,怕资源分散,影响明轩的前程。」
这话说得太直白。
楚建英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否认。
老人又看向楚风云。
「风云,你不愿意回楚家,是因为你要自己走路,不想被家族束缚。」
楚风云点头。
「是。」
老人笑了。
「风云不愿意回楚家,这对楚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这话让楚建英愣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
「没有长盛的家族。楚风云自成一体,即使楚家衰落,还有另一个楚家。」
楚建英的眉头松了几分。
老人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但有一件事,你们都忘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这个国家,不是哪个家族的。」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
楚风云心里一动。
老爷子这格局,难怪能跟那位打下江山。
「我和那位打江山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老人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床沿上。
「是让老百姓吃饱饭!是让这个国家站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楚建国赶紧上前。
「爸,您别激动。」
老人摆手。
「我没事。」
他死死盯着楚建英。
「建英,你是阁老,位高权重。但你要记住,你手里的权力是谁给的?」
楚建英垂下眼。
「是人民。」
「对!」
老人用力拍了一下床沿。
「是人民!不是楚家!」
他又看向楚风云。
「风云,你不愿意回楚家,我不拦你。你有你的志向,这很好。」
楚风云抬起头。
老人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
「但你要记住,你姓楚。」
「这个姓,不是束缚,是责任。」
楚风云沉默了几秒。
「爷爷,我明白。」
老人看着楚建英。
「明轩虽然和风云同样优秀。」
「但风云比明轩更强。」
楚建英的拳头攥紧了。
又松开。
「爸,风云确实优秀。但明轩也不差。」
老人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这是事实。」
他转头看向楚风云。
」风云乾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老人缓缓靠进枕背,浑浊的眼底压着深深的认可。
」发展经济,有头脑,有魄力,真正把钱花到了刀刃上。」
」斗争起来,手段老辣,章法严整。」
他停了一拍,嗓音沉而有力。
」最难得的,是没忘自己图个啥。」
」一步一个脚印,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有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老人看向楚建英。
」风云和明轩谁能走上那一步,各凭本事。」
」你可以不帮忙。」
老人的目光停在楚建英脸上。
目光中带着些许警告。
」但绝不允许内斗,使绊子。」
楚建英的呼吸停了一拍。
拳头攥紧。
」我明白了。」
老人看着楚风云,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有魄力。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他闭上眼。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都出去吧,让我歇会儿。」
楚建国上前。
「爸,您好好休息。」
众人起身,依次往外走。
楚风云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风云。」
他回头。
老人睁着眼,看着他。
「爷爷?」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好好干。」
「别让我失望。」
楚风云喉咙发紧。
「不会的。」
他转身出了房间。
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大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楚风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一趟,楚家内部的关系总算理顺了。
但爷爷最后那句话还压着——
「别让我失望。」
话不重。
却像什么东西悄悄扣在了肩上,不是枷锁,更像一道无声的令。
他慢慢往楼下走。
刚转过走廊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大伯楚建英还站在楼梯口。
没走。
像是在等他。
楚风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三步。
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楚建英开口,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沉稳。
「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停了一拍,视线直对着楚风云。
「这些年,我几时在工作上为难过你?」楚风云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看着他。
楚建英嘴角微动。
「打压一个小辈,那不是我楚建英的做派。」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了淡淡的不悦。
「你若心里这么想过我,未免太小看我这个大伯了。」
楚风云没吭声。
但心里已经转开了。
这些年,大伯在工作上确实没搞什么小动作,该有的支持没少,这不是客套话。
楚建英收了收目光,话音低了半分。
「你在岭江才半年多,烂尾楼的雷收了,光复会和樱花国的人清了,原省委常委班子被你送进去了大半。」
他停了一拍。
「岭江,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挑战了。」
「那位有意思。」
「明年,让你去主政粤东。」
主政粤东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楚风云整整愣了一秒。
粤东。
他心里有数。
岭江那摊子,他摸了半年多,深浅大概清楚。
粤东是什么地方?
那里的水,不是深不深的问题。
是你跳进去了,不一定游得回来。
他在岭江折腾这么久,搁粤东,顶多叫刚下水。
那口气,死死按下去。
脸上,一分没动。
楚建英见他沉默,继续开口。
「赵天明那边,是我打过招呼的。」
声音不高,语气却稳。
「去粤东,身上得有真东西。」
「光靠背景,在那儿不够用。」
楚风云心里那道转了半圈的念头,这一刻落了地。
小叔当时说,大伯让赵天明反对自己的目的是为了给他做磨刀石。
他信了一半,留了一半。
但有了粤东这件事,大伯的做法似乎合情合理。
悬了很久的那口气,缓缓呼出来。
「谢谢大伯。」
他停了一拍,语气里带了点少有的自嘲。
「是我想歪了。」
楚建英听了,点了点头。
没有趁势再说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宽慰。
「知道这些,够了。」
话落,转身,脚步稳稳往楼梯走去。
楚风云没有叫住他。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动步。
粤东和岭江,同样是一个省。
但那是两个量级的关卡。
岭江,是他拿来练手的地方。
粤东,才是真正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