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令人感到恐怖,以及诡异。卢也脑海中浮现?陶敬从鲁磨路走进方家村巷口的画面,陶敬会是什么感受?大概觉得他很?荒谬吧?卖水果的小贩的儿子,竟然骗所有人说父母是高中老师,还妄想出国留学。
卢也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胸口发冷,好像被?针尖刺着。他低下头,才察觉濡湿的毛衣紧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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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也换了件初中时的旧毛衣,袖口距离他的手腕还有好几厘米,看着很?有几分?滑稽。
卢惠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给钱请你?去读书”的好事,卢也没别的办法,就用手机上网搜给她看,留学论坛有很?多讨论奖学金的帖子。她将信将疑,又问卢也为什么非要退学出国,卢也只好将陶敬做过的事一一告诉她,譬如那无穷无尽的横向课题,拱手送给王瀚的论文,以及“分?配”给他的,王瀚的毕业论文。
“可今天陶老师说了,”卢惠的目光透着茫然,“他说他要让你?按时毕业,他还说……要安排你?留在洪大当老师,接他的班。”
卢也低声道:“他骗你?的。”
“都怪妈没本事,”卢惠忽然呜咽起来?,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簌簌而?下,“我儿子在外?面受人欺负,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没用,我该死啊!”
“妈!”
卢惠甚至双手攥拳,连连敲打自己的额头:“是妈对不起你?……我儿子这么优秀,这么刻苦,都怪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她沙哑的哭声盘旋在小屋中,她的自责、痛苦、怨恨,似乎化为某种胶质的实体,渐渐积满房间,令空气越来?越稀薄。
卢也用力抓住她击打自己的手,想安慰她,却又如鲠在喉。
“学生那么多,就你?家没钱没势?就你?家是普通老百姓?”杨叔忽然插进话?来?,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一些挖苦意味,“那老师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你?儿子也不是什么金贵命!吃点苦怎么了?能?有我们起早贪黑做买卖辛苦?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想出人头地,我看真是读书读傻了!”
不待卢也反应,卢惠愤然低喝:“闭嘴!轮不到你?说他!”
“我可懒得管他,我就是看你?怪可怜的,”杨叔抱臂冷笑,“拼死拼活养大这么个?宝贝儿子,人家要去美国过好日子,不管你?喽。”
卢惠呆愣两秒,尖叫起来?:“你?放屁!滚!闭嘴!”
“对,我放屁,咱们走着看哪。”
“小也——”卢惠手一哆嗦,又落下泪来?,卢也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譬如“我不会不管你?”或是“我毕业了会回国的”,甚至也可以直接揍杨叔两拳。可他此刻力气全无,只感到太阳穴一裂一裂地痛,他不明白,在短短两个?小时——或者?还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一切是怎么突然发生的?
“小也,”卢惠抽了抽鼻子,“是你?的手机在响吗?”
“哦。”卢也掏出手机,浑浑噩噩往外?走。
一串陌生号码,“喂?”
“师兄,我是……刘佳佳,”她的声音有些哑,而?且颤抖着,“对不起,我想跟你?讲一件事,对不起……”
“你?说。”
“你?知不知道有天晚上你?同学来?实验室找过你??当时你?不在,他就把你?的电脑放在你?的工位上,你?同学个?子高高的……”
“那天晚上,我记得,直到很?晚很?晚,你?都没回实验室,郑鑫就、就拿走了你?的电脑。他说Windows系统的开机密码很?容易就能?破解,我不知道他在你?电脑里看见了什么……”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也愈加嘶哑,“第二天早上他又把电脑放回你?桌上,整个?人特别兴奋……”
其实,自从陶敬出事,晚上的时候卢也常常不在实验室。他更喜欢去图书馆学雅思?,那里安静,有宽大的桌子,并且随时可以到走廊接贺白帆的电话?。是哪一个?他不在实验室的晚上呢?又是什么时候,有人将他的电脑放在他工位上?
他的电脑什么时候给过别人?
——我先把你?电脑带回去继续安装。
——后天我师兄回学校了,我就让他来?帮我弄。
雾霾很?大的那个?晚上,他从洪大赶到医院,后来?手串还给贺白帆了,他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遇到商远。如果没记错,商远劝他回洪大等消息,他回绝,然后在住院部后门的椅子上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