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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司礼监的值房内烛火通明。
沈八达端坐于案后,手中朱笔正批阅着今日最后一份奏摺。
那是一份工部呈上来的摺子,请求拨付钱粮整修南江河堤。
摺子上写得清楚一一南江流域连年水患,今岁春汛尤其严重,冲毁堤坝十七处,淹没良田无数,亟需加固堤防丶疏浚河道,总计需银四千一百三十万两。
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已在摺子上批了「可」,用的是红墨,字迹工整。
沈八达却将摺子搁下,擡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年轻文官。
那是工部派来送摺子的主事,姓方,名文远,年约三旬,面容白净,穿着六品青袍,此刻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方主事。」沈八达开口,语声平淡,「这摺子上所列的款项,咱家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想请教一方文远连忙躬身:「公公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沈八达拿起摺子,翻到钱粮明细那一页:「这段南江堤防,全长不过六百七十里。去岁被冲毁的十七处,合计不过四十余里。咱家虽不通水利,却也知修筑堤坝的材料,无非是石料丶木料丶石灰丶糯米汁,以四十里计,便是加倍加固,也用不了八百万两。这摺子上所列仅石料一项便是一千四百万一一方主事,你们工部是打算用金砖砌堤吗?」
方文远面色微变,忙道:「公公明鉴,南江堤防年久失修,非止被冲毁的四十里。下官与同僚实地勘察,发现堤身内部多有空洞丶裂隙,需全面加固。且南江水流湍急,施工难度极大,需用上等青石,从百里外运来,运费便占了大头一」
「运费?」沈八达打断他,眸光微冷,「南江沿岸多山,采石场不下数十处,最近的离江岸不过二十里,最远的也不超过六十里;你们报的运价,是每方石料五十两一一咱家问过内务府的老人,便是从西山运石料进京,也不过三十两。南江那点山路,比西山到京城还难走?」
方文远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沈八达继续翻摺子:「还有这人工一项,七百三十万两。摺子上说需徵发民夫十二万,工期六个月。按这数字算下来,每人每月工食银超过十两一一方主事,咱家记得南江流域去年遭了水灾,流民遍地,以工代赈,每日给两升米丶三十文钱,便有大把人抢着干,你这十两银子的工钱,是从哪里算出来的?」方文远的脸色煞白,袍袖下的双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八达放下摺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南江水患,百姓遭灾,朝廷拨钱粮赈济修堤,这是仁政。可若有人趁灾谋利,从中克扣,那便是丧良心的事。方主事,你说是也不是?」
方文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公公饶命!下官一一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这摺子上的数字,是郎中大人定的,下官只是照抄一」
「奉命?」沈八达一声轻笑,放下茶盏,「咱家不管你是奉谁的命。这摺子拿回去,重新核算。石料丶木料丶人工,每一项都要实打实的数,不许有半分虚头。七日内报上来,若再有差池一」
他顿了顿,眸光转冷:「咱家这西厂,正缺几个立威的靶子。」
方文远浑身一颤,连连叩首:「是是是!下官一定重新核算,一定实报实报!多谢公公宽宥!多谢公公!」
沈八达摆了摆手:「退下吧。」
方文远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连礼都忘了行。
值房内重归寂静。沈八达将那份摺子搁在一旁,擡手揉了揉眉心。
南江修堤,本是好事。可这些工部的官员,连赈灾的钱都要贪,实是该杀。
但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一天德帝刚离京,朝局未稳,若此时大动干戈,反倒会打草惊蛇。
他收敛思绪,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轮拳头大小丶通体赤金的神轮,轮身由九层细密的光丝交织而成,轮心处一团永恒的金色光焰静静燃烧,正是天德皇帝赐下的曜日神轮。
沈八达将此物托于掌心,凝神感应。那神轮入手温润,却隐隐有灼热之意自核心处传来。他闭上眼,一缕纯阳真元自指尖渡入。
「嗡」
曜日神轮骤然一亮,那九层光丝如活物般舒展开来,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轮心的金色光焰猛然一涨,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将整间值房映得一片金红。
沈八达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曜日神轮在他掌心轻轻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向旧主致意。
那九层光丝旋转得愈发急促,轮心的金色光焰跳跃不定,似有灵性。
沈八达唇角微扬,右手结印,将自身神念缓缓渗入神轮核心。那九重纯阳法阵一一亮起,与他体内的纯阳真元遥相呼应,约半刻之后,神轮嗡鸣一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
他闭目感应片刻,便长身而起,整了整衣冠,步出值房。
附近值夜的禁军甲士见他行来,皆垂首行礼。沈八达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出午门。
午门外,岳中流早已备好车驾等候。
那是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车身上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车驾前后,五百金阳亲卫列阵肃立,人人身着暗金战甲,手持大金阳弩,眉心的大日天瞳子体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芒。
车驾旁还立着两道身影,左侧那人身形精悍,面容冷峻,一袭玄黑劲装,腰悬短刀,正是西厂供奉聂隐右侧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背负一柄阔刃重刀,是另一位供奉裴叔业。
二人见沈八达出来,齐齐抱拳躬身。
沈八达正要登车,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自宫门阴影中快步走出。
那人身着深青总管袍服,面白无须,身形微胖,赫然是坤宁宫总管太监王德。
「沈督公留步。」王德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笑拱手一礼。
沈八达脚步微顿,还礼道:「王公公,这么晚了,您怎的在此处?」
王德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咱家奉娘娘之命,在此等候督公,娘娘说,她那边有些情报渠道,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一今夜怕是不太平,请督公出宫后务必小心。」
他擡目觑了沈八达一眼,语声凝然:「娘娘说,这次情况很危险,公公若自觉力量不足,其实可向娘娘求助,坤宁宫那边,总还有些可用之人。」
沈八达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娘娘好意,沈八达心领,不过陛下不但赐下一口天子剑予我护身,临行前又暂赐了一件器物,足以应对一二。些许宵小,不劳娘娘费心。」
王德眯了眯眼,目光在沈八达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点头:「既如此,咱家就不多说了。不过娘娘还让咱家带来一瓶丹药,或可助公公一臂之力。」
他擡手一招,身后一名小太监捧着一直玉瓶上前。王德接过,双手递向沈八达:「这是坤宁宫秘制的续命金丹,专治内外伤,可保命续命。娘娘说,公公为国事操劳,万望保重。」
沈八达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缕清冽的药香飘散而出。
他以神念感应,便知瓶中三枚丹药通体莹白,丹纹细密如发,内蕴磅礴生机一一正是七转续命金丹,可令重伤垂死者吊住一口气,便是五脏碎裂丶经脉寸断,也能保住性命。
他神色一肃,将玉瓶收入袖中:「娘娘厚赐,沈八达铭感五内,请王公公代咱家叩谢娘娘隆恩。」王德笑着摆了摆手:「公公客气了。天色不早,公公请回吧。」
沈八达不再多言,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方八匹风雷兽齐齐发力,拖着马车朝宫外驶去。
岳中流策骑行于车驾前方,右手按在刀柄之上,眸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五百金阳亲卫分列两侧,甲叶铿锵,步调整齐划一。聂隐与裴叔业二人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周身气息凝而不散。
马车驶出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行去。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两侧商铺门户紧闭,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沉闷如心跳。月光洒落在青石路面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岳中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一一太安静了。
朱雀大街平日即便深夜,也有巡逻的兵马司士卒往来,偶尔还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可今夜,这条贯通南北的主街上,竞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而就在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中段时一
「轰!」
笼罩整座天京的皇极镇世大阵,骤然剧烈波动。
那原本隐于虚空丶肉眼难见的阵纹,在这一刻齐齐亮起,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全城!可那光幕只亮了不到一息,便在沈八达车驾附近的位置,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巨大的空洞。那空洞直径足有三十丈,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撕开。
空洞之外,夜色如墨,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雾气正从那缺口中翻涌而入。
「该死!」岳中流面色骤变,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他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皇极镇世大阵是镇国级的大阵,以天京地脉为基,以官脉为引,便是超品强者亲至,也需强攻许久才能破开一道缺口。
可今夜,这大阵竞在瞬息间被人从内部瓦解,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一一这定是钦天监那边的内应出手,且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