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峰主(2 / 2)

「你这佛门炼体功法……有些古怪,至阳中竟隐含一缕瀚海覆压之绵长,非是纯粹的大须弥寺路数。」

陈庆心中一凛。

此人被重重封印镇压,竟还能透过煞气感知到他功法中的细微特质,甚至察觉到了融合的巨鲸覆海功!

这份感知力堪称惊人。

他没有接话,只是全力运转功法,抵挡煞气的同时,不断炼化吸收。

「有趣……」

那声音低语了一句,煞气洪流的攻势渐缓,最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作弥漫空间的淡淡黑雾。

「小子,你与七苦什麽关系?都是他传你的功法?」

「功法乃在下自身机缘所得,与七苦大师无关。」陈庆沉声道,依旧保持警惕。

他深知,这等被囚禁无数年月的恐怖存在,心思诡谲难测,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陷阱。

「机缘?呵……」牢内传来意味不明的低笑,却不再追问。

陈庆转身朝着通往第六层的阶梯快步走去。

直到踏上向下的阶梯,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才逐渐消失。

陈庆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第五层这位,绝对是一位宗师境界的巨擘,而且绝非寻常宗师。

其修为似乎被某种方式封禁了大半,但依旧能催生出如此恐怖的煞气。

大雪山两位法王不惜与魔门联手,强攻狱峰欲救之人,便是他吗?

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与大雪山又有着怎样深厚的渊源?

陈庆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

正如七苦大师所告诫,这等存在,绝非现在的他所能招惹揣测。

知道得越多,反而可能越危险。

他收敛心神,沿着盘旋向下的阶梯,走向了黑水渊狱第六层。

与第五层那滔天煞气的压迫感不同,第六层的气息更加晦涩难明。

这里空间并不大,约莫只有寻常厅堂大小。

没有牢房,没有刑具,甚至没有多馀的摆设。

空气异常乾净,乾净到几乎让人产生错觉。

仿佛这里并非黑水渊狱的最底层,而是某处与世隔绝的静修之地。

陈庆的目光瞬间被中央那道身影吸引。

那里没有蒲团,没有石台。

华云峰就那麽直接盘膝坐在地面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空荡的灰色皮袍,佝偻瘦小的身躯显得格外孤寂。

但与上次在第三层匆匆一瞥不同,此刻近距离观察,陈庆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悸动。

华云峰周身并无强横的气息外放,甚至感觉不到明显的真元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披着衣袍的枯骨。

但陈庆却感觉他整个人,仿佛真的已与这黑水渊狱第六层,与这座狱峰,乃至与更深处的大地脉动,连接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那种『存在』本身所带来的厚重与苍茫,远超任何外放的气势威压。

玄之又玄,深不可测。

陈庆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在距离华云峰约一丈处停下,郑重地躬身抱拳:「弟子陈庆,拜见华师叔。」

华云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依旧如古井般平静无波,但在睁开的一刹那,陈庆仿佛感到整个石室的光线都微微黯淡了一瞬。

「我对你有些印象。」

华云峰缓缓道,「上次……煞劫之时,你在第三层,应对得还算沉稳。」

陈庆心中微凛,面上保持着恭敬:「弟子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华云峰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陈庆手中提着的食盒与酒坛:「你来此,所为何事?」

陈庆将食盒与那坛三十年碧潭春放在华云峰面前的地上,再次抱拳:「弟子奉家师之命,前来给华师叔送些吃食。」

「家师?」华云峰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微皱:「你师傅是谁?」

「家师,万法峰主,罗之贤。」陈庆清晰答道。

「罗师兄?」华云峰听闻,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食盒与酒坛,声音似乎放缓了些许:「今日……」

「师傅说,今日是华师叔的寿辰。」陈庆接话道。

「……寿辰?」华云峰低语重复,「难为罗师兄……还记得。」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伸出那只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轻轻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陈庆猜出来了。

这些,恐怕真的是他当年……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喜爱之物。

还有那坛泥封陈旧的碧潭春。

华云峰拿起那坛酒,在粗糙的泥封上摩挲了片刻,这才拍开泥封。

一股清冽中带着醇厚花香酒气弥漫开来,并不浓烈。

他没有用杯,直接对着坛口,仰头饮下一口。

喉结滚动,闭目片刻。

「罗师兄,有心了。」他放下酒坛。

陈庆静静侍立一旁。

华云峰又夹起一块灵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的动作很慢,吃得也很仔细。

吃完这块肉,他放下筷子,目光再次转向陈庆,问道:

「罗师兄近来如何?」

「师傅一切安好。」陈庆恭敬回答。

「安好……就行。」

华云峰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又饮了一口酒。

陈庆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他再次抱拳:「华师叔慢用,弟子告退。」

「去吧。」华云峰摆了摆手,目光并未收回。

陈庆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向地下五层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华云峰的声音:「等等。」

陈庆脚步一顿,回身:「华师叔还有何吩咐?」

华云峰看着他,枯瘦的手掌一伸。

一枚物件缓缓升起,落入他的掌心。

他抬手,将那物件递向陈庆。

「此物,你收着吧。」

陈庆上前,双手接过。

入手微沉,冰凉。

那是一把小剑。

长约三寸,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灰色,非金非木,材质难辨。

剑身毫无光泽,造型古朴简洁到了极致,没有剑格,没有剑穗,甚至没有锋刃开锋的痕迹,就像一块被粗略打磨成剑形的顽石。

「华师叔,这是……」陈庆疑惑。

「算是见面礼。」

华云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或许无用,或许……将来某个时候,能帮你挡掉一点麻烦,收着便是。」

陈庆虽心中疑惑更甚,但华云峰这等人物拿出的东西,绝非凡品,即便看起来普通。

他郑重收起灰色小剑,躬身行礼:「多谢师叔厚赐。」

「去吧。」华云峰再次挥手,闭上了眼睛。

陈庆不再迟疑,转身回到了第五层。

第六层石室内,重归寂静。

华云峰依旧盘坐着,面前食盒中的菜肴还剩大半,酒坛也还有多半。

他闭目良久,忽然又伸手拿起酒坛,仰头饮下一大口。

清冽的酒液滑过喉间,带来些许久违的暖意。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声响起:

「罗师兄啊罗师兄……」

「这世间,谁都能去杀李师兄……」

「唯独我……不能。」

叹息声散入微光与黑暗,再无痕迹。

只剩下那佝偻枯瘦的身影,与这座狱峰底层,融为一体。

仿佛数十年便是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