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捧着茶杯,悄悄抬眼观察着这位「黄老爷」。
他发现这人说话时语气粗豪,眼神却总带着审视般的锐利。
「别听你马叔瞎扯,咱正经问你呢。」朱元璋没理会马天的吐槽,目光紧盯着朱英,「如今江南士绅被敲了一闷棍,吕本那老小子又跳出来当了刀鞘」,你说说,接下来这帮士大夫会怎麽折腾?」
朱英放下筷子,小脸上的稚气瞬间褪去,开口道:「士大夫集团不会甘心的。这次龙脉案,表面上是金炯等人通敌,实则是陛下借题发挥敲打江南。但他们心里清楚,只要田赋不均的根子还在,冲突就不会结束。」
「我猜测,他们大概会分三步走。第一步,明面上肯定会收敛,吕本刚被陛下任命总领江南吏治,他们不会立刻撞枪口。但暗地里,那些没被抓的士绅会把田产转移到旁支名下,或者勾结地方官做假帐,继续玩以熟作荒」的把戏。」
「有点意思。」朱元璋捻着胡须,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步。」朱英的目光转向窗外,「他们会找机会联合勋贵。胡惟庸案后,勋贵们一直蛰伏,但淮西勋贵的根基还在。士大夫知道陛下忌惮勋贵坐大,他们正好同病相怜」。」
马天插了句:「怎麽联合?勋贵都是些武夫,跟酸儒能尿到一个壶里?」
「可不只是武夫哦。」朱英歪头,「勋贵手里有地,士大夫手里有笔。勋贵要扩充田产,士绅要借势翻盘,一拍即合。」
朱元璋听得眼睛发亮:「好!好个一拍即合!你接着说,第三步呢?」
「第三步,就是等时机。」朱英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会盯着陛下的动静。如果陛下身体不适,或者北边有战事,他们就会趁机发难。比如在科举里安插门生,或者在六部里串联官员,慢慢把水搅浑。就像刘先生说的春秋笔法」,他们会把这次龙脉案写成酷吏害良」,把陛下塑造成嗜杀之君」,等到舆论造足了,再一起上奏摺清君侧」。」
「不过他们也怕,怕陛下真的下死手。所以最好的结果,是形成一种制衡。
士绅不敢太跳,陛下也不会把事做绝,中间由吕本这样的人来回斡旋。」
杨士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难以置信这些话竟出自一个八岁孩童之口。
从田产转移到勋贵联合,从舆论造势到权力制衡,每一步分析都精准地戳中了朝堂博弈的要害,甚至比他在国子监里听博士们讲的「经世致用」之学更接地气,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洞察力。
朱元璋盯着朱英看了半晌,哈哈大笑起来。
朱英有帝王之相啊!
「刘三吾,当赏!」他大笑道。
马天夹起一块羊肉放他碗里:「别咋咋呼呼的!」
此时,韩国公府。
吕本在管家引领下,进了内院书房。
李善长正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吕大人今日来得正好,刚得了罐雨前龙井,尝尝?」李善长指了指案上的青瓷茶具。
吕本却没心思喝茶,开门见山:「老相国想必已知晓,陛下在奉天殿封我总领江南吏治,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我深明大义」。」
李善长放下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陛下这步棋走得妙啊。
敲打完江南士绅,再把你推出来当魁首」,既得了实惠,又博了纳谏用贤」的名声。不过依老夫看,陛下接下来该赏马天了。」
「老相国说得是。只是这赏与罚之间,陛下要的不过是个平衡」罢了。」
吕本颔首。
「君臣都心知肚明,很好。」李善长眼中精光一闪。
他从书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名册,推到吕本面前:「不瞒你说,老夫麾下几个勋贵子弟,顽劣得很,读不进去圣贤书,老夫琢磨着,不如送进国子监历练历练。」
名册展开,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吕本扫了一眼,皆是淮西勋贵的旁支子弟,其中不乏与李善长沾亲带故之辈。
他立刻会意,接过来:「韩国公放心,我还担着祭酒的位置,国子监每年都有恩荫名额,安排几个学生进去,不过是举手之劳。」
「还是吕大人爽快!」李善长抚掌而笑,「陛下要平衡,那我们就给他「平衡」。江南的士子能入国子监,咱淮西的子弟自然也能去。将来朝堂之上,文有你吕大人执掌铨选,武有咱勋贵镇守边关,这不就平衡」了?」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可吕本却听得心头一凛。
这哪里是安排几个学生?这分明是要在国子监安插棋子。
「只是!」吕本迟疑了一下,「你我如此结盟,若是被陛下察觉————」
「察觉?」李善长摊手一笑,「陛下是什麽人?从乞丐到天子,这应天府的每块砖他都看得透。可有些事,点破了就没意思了。你看那马天,既是国舅又是酷吏;你吕本,既是太子岳丈又是江南士绅的新首领;老夫呢,早就该告老还乡,却偏偏在这国公府里喝茶看书。陛下要的就是这盘棋上有黑有白,有明有暗,这样他坐在龙椅上,才能看得清楚,睡得安稳。」
「很多事,心照不宣即可。」
吕本暗暗心惊。
明白了为何胡惟庸案血流成河,这位老相国却能全身而退。
他不是置身事外,而是深谙帝王心术,懂得在刀尖上跳舞。
「老相国高见。」吕本起身拱手,「在下受教了。以后还得多仰仗老相国。
」
「好说,好说。」李善长也站起身,「记住了,这结盟只能在暗处,就像这冬日的雪,看着洁白,底下的泥点子可不少。若是明着勾肩搭背,陛下那关,可就不好过了。」
吕本点头称是,起身告辞。
望着他远去后,李善长吹灭了案头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陛下亲赐的《耕战图》,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各就各位,接下来,就看那位高高在上的棋手,如何落下下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