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尖蘸了茶盏里的温水,在光滑的梨木案上缓缓过:「听好了!这龙脉案,压根就是个幌子!」
吕本一惊,只见李善长的指尖在水痕上点了点:「陛下是什麽人?若真想把江南士绅连根拔起,何须让朱棣和马天在朝堂上唱这出戏?当年胡惟庸案血流成河,淮西勋贵死了多少?陛下要杀人,从来不需要藉口。可这回呢?他偏要让马天拿出什麽通敌信件」,偏要让朱棣带锦衣卫去六部抓人。这叫什麽?这叫敲山震虎!」
「金炯丶李新这些人,仗着跟江南士绅勾连,又攀着淮西的边,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他们跟张定边私通的证据摆在那儿,就是一群没活路的死棋。吕大人啊,与其等着陛下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连累更多人,不如你先下手为强!主动站出来奏请严惩,就当是给陛下送上一份大义灭亲」的投名状,你说,陛下会怎麽看你?」
吕本的后背已渗出冷汗,黏在皮肤上,冷的刺骨。
李善长指尖已经划出的第三道水痕。
「至于这第三层!」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老辣的笑意,「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百年,哪是说灭就能灭的?如今你替陛下清理了金炯这批跳得最高的,他们内部必然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这个时候,你吕本作为江南士大夫的新魁首,再出来振臂一呼,说要革除积弊,效忠陛下」,你既是士大夫的主心骨,又是陛下手里懂事」的刀鞘,这两头的好处,你不就都占了?」
「可若是陛下真的想赶尽杀绝呢?」吕本想起朱棣那毫不留情的手段,「万一陛下借着这个由头,把江南士绅杀得血流成河?」
「糊涂!」李善长哼一声,「苏州一府的田赋占了国库四成!陛下从乞丐做到天子,什麽帐算不清?杀光了地主,谁去管那些佃农?谁来给朝廷纳粮?他要的不是人头,是让这些地头蛇知道,如今是谁坐在龙椅上!」
他倾身向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锤:「听老夫一句!明日早朝,你就抢先一步,奏请严惩金炯及其同党。记住,要表现得义愤填膺,要把你吕本塑造成一个公而忘私丶为国锄奸」的忠臣模样。」
烛光摇曳,映着李善长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与狠戾。
吕本望着案上渐渐乾涸的水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陛下的棋局如此深远,而李善长这只老狐狸,早已看穿了棋盘上所有的落子。
翌日,奉天殿,早朝。
朱元璋斜倚龙椅,望着阶下群臣,手有一下没一下叩击着扶手。
众臣都在沉默!
这几天锦衣卫抓人,他们也是怕了。
这时,吕本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缓缓前移:「臣有本奏!」
殿内骤静。
朱元璋微微眯眼,落在这个亲家身上。
「臣现已查实,金炯不仅勾结张定边意图毁坏龙脉,更联合苏州二十馀家士绅暗通反贼!」
他将奏章高举过顶,两名内侍疾步上前接过,展开的刹那,群臣震惊。
名单上,既有昨日在朝堂为金炯求情的松江豪族,也有掌控江南盐运的杭州巨贾,甚至还牵扯着数位六部官员。
满殿群臣倒抽冷气,昨日还在为金炯鸣冤的御史们面如死灰,而江南籍官员更是冷汗浸透官袍。
朱元璋坐直身子,苍老的声音带着三分欣慰丶七分沉痛:「吕卿家深明大义!金炯等贼子狼子野心,着即依谋逆罪论处,三族尽诛!
其名下田产商铺,一概充入国库!自今日起,江南吏治丶人事皆由吕爱卿总领,务必要还江南朗朗乾坤!」
这话如巨石投入深潭,惊起千层浪。
马天和朱棣对视一眼,不敢相信。
散朝后,朱元璋留下了马天和朱棣。
「父皇,吕本这时候跳出来,明显用心不良!」朱棣哼道,「他前日还与詹徽等人联名弹劾舅舅。」
朱元璋龙目圆睁,冷冷道:「老四,这麽多年,你还不明白?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
在流。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麽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
「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朱棣低头沉思片刻:「儿臣明白了。」
「知道就好。」朱元璋的目光转向马天,「咱知道你们还有疑惑!但是,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马天垂眸道:「陛下对江南还不到赶尽杀绝的时候。苏州赋税占国库三成,若将士绅屠戮殆尽,无异于自断根基。」
「哈哈哈,都是咱的子民啊。」朱元璋仰头大笑,「把人都逼到绝路,谁来给咱守这大明江山?」
「可吕本怎麽突然转向?」马天疑惑。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他突然转向?哼,无非是有高人指点呗。这应天府的水,深着呢。」
马天望着朱元璋从容的神态,暗暗心惊。
他是穿越者,知道剧情,可真正置身于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才惊觉自己不过是棋局上的一颗卒子。
那高人」能在幕后搅动风云,朱元璋寥寥数语便掌控全局,吕本更是能瞬间改换阵营,这些浸淫权谋数十年的老狐狸,每一个眼神丶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
「臣明白了。」马天颔首。
他心中暗自吐槽:这些老阴币,一个比一个狡猾!
自己这个穿越者,即便手握「剧本」,在这实打实的人心博弈丶帝王心术面前,竟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这事就算结束了?」他问。
朱元璋高深莫测的一笑:「暂时结束,先达成平衡。至于以后,风浪会更大。」
马天摊摊手:「姐夫啊,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你们套路太深,我还是回农村。」
「别啊!」朱元璋眨眨眼,「你这次居功至伟,咱要赏你!」
马天上下打量朱元璋:「你不会又憋着什麽坏吧?」
「咱,大明皇帝,你姐夫,是那样的人吗?」朱元璋瞪眼。
马天脱口道:「你是!」
一旁的朱棣差点没憋住笑。
「老四,你笑什麽?」朱元璋怒瞪,「雄英墓被盗的案子,你得继续查!李新是死了,但谁杀的?幕后那人,更让咱忌惮。」
「遵旨!」朱棣颔首。
马天看了眼窗外,又下雪了。
「这都快过年了,还忙呢?」他朝着朱元璋道,「朱老板,你把我们当牛马呢?」